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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云儿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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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悼文  

2012-11-21 18:54:58|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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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盖棺定论的时候,仔细想想,其实她没什么错。如有,也只是一个词:贫穷。本来,贫穷只是一种丑陋,谈不上错对。但毛病出在她从来不甘贫穷、不承认贫穷、拼命搏富、拼命争气上。套入俗话:要争气偏偏气不争。今天凌晨终于呼出最后一口气,结局显示,她一生的奋斗是错误的,真正浪费了生命。

从她近一个月来只肯喝水不肯吃饭上看,她是知道自己错了。因此,只求速死,逃离这个对她来说已毫无希望而冰冷严酷的世界。在只喝水的日子里,她不止一次地对前去探望的人说,“有啥活头呢?早点死了好啊!”“怎么还不死呢?活什么呀,唉!”面对这张生命已回归原点皮肉消皱如核桃般粗裂丑陋的脸,不由慨然:如果她这一辈子从未有过任何超脱自身的念想,无论名利得失,一切皆空,然后坦然贫穷,安于贫穷,享受贫穷,那么,这个人的一生将是什么呢?一想吓一跳,竟是老庄!

世上有几个老子庄子?

芸芸草民,注定了劳碌一世,空忙一生。

到得清醒,生命入定。这就是错误,几乎每个俗人无法挣脱的蕃篱牢笼,尤以中国农民。在过去的这五六十年里,一个普通而根固的农妇,根本就没有富的可能、希望和机会,却认真地拼命地以最克勤克俭的生存方式争取致富,除了苦已就是害已,这不是错误是什么?

顾珍郎86岁,这个年龄过世不算早,但要是在这80多年的生存里没有快乐没有安慰没有享受,只有企盼只有失望只有苦斗,最终连企盼都灰飞烟灭,那是多么凄徨的人生啊!

出身贫穷当童养媳,好容易熬到结婚,又遭遇连续丧子,夭折的孩子不是死在襁褓里就是死在摇篮里,因为贫穷。总算养育了一个儿子,为了这个儿子,她脱贫致富的奋斗就开始了。在那个到处都是资本主义尾巴的岁月里,她就靠挣每一个价值七八分钱的工分争取,无论严寒酷暑,不管春夏秋冬,就是刮风下雨,从没有休息的时候,但还是贫穷。中年丧夫,孤军奋斗。还是因为贫穷,儿子到了结婚的年龄,只能娶一个稍稍有点瑕疵的姑娘做老婆。没想到这“瑕疵”非它瑕疵,那是一种家族遗传的疾病,脑部肿瘤。这家人家三个女儿,老大老二已亡,他们家娶的是老三,当初以为是一种运气,然而这是科学,生下女儿不久,也跟着去了。从此,儿子成了鳏夫,一个贫穷的农民,再娶老婆根本无望。绝望的顾珍便如又生养了一个女儿般地养育孙女。一边抚养着,一边揪心着,生怕孩子也跟了母亲。二十年含辛茹苦,孙女也长大成人,顺利出嫁。自己虽白发如雪,但总算平安无事。然而,就在今年春上,还是出事了,孙女发病,不到五个月就死了,正正宗宗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哪,这个家唯一的一座靠山崩塌,一间大空房子里就剩下两个老人:80的母亲,60的儿子,还是个残疾人!

老人并不清楚孙女死亡的日期。当她一知道孙女生病便颓然倒下再也爬不起来。儿子没敢告诉她,生怕她伤心绝命,毕竟是她从二个月一口米汤一口粥、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孙女儿呵,如何面对一个本已风烛残年的老人!开始她问:女孩子为何不来呢,回答忙没空;然后又怨:女孩子怎么老是不来呀,忘了我啦!回答说她劳务输出到国外去了。从那以后直到死,她再也没问,她根本就不相信,她一手养大的孙女会在她病重时一次都不来探望;她根本就不相信,一个生病的女孩儿会突然地出国工作。她再不问,她不敢问。就这样,今晨,带着这个她再不提问的问题,带着绝望,也带着苦难深重的贫穷,她撒手人寰。也许,这才是超生?

忽然想起《圣经》里用作基督徒悼辞的一句话:“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获解脱。” 这话在中文版《圣经》里的翻译是“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笔者并不信生命轮回,却坚信人生的目的决非含辛茹苦。早知今生是“土”,还来做什么人?

谨以此文作为对老人的追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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