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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云儿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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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遗忘的群落——当年“自找出路”人的故事》系列  

2011-11-20 15:33:15|  分类: 故事会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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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丽的故事

丽的故事开始很平淡,与所有“自找出路者”大同小异。先是根据分配方案——这方案不说绝对公正,也还搞点人性让人们不得不服。比如,单亲、独子近郊农场,老大、特困边远农垦;家中已有在外地的中原地区,家中全在城市工作的穷乡僻壤——丽是最后一档,她的方向要么内蒙古要么云南,且都是插队。父母特别是父亲实在不舍得最疼爱的小女儿飞到杳无音讯的地方,就托朋友介绍到郊区一农家落户,说是暂且缓一缓,等一有机会,过条江毕竟便利。然而,人算永远不如天算,命运之神的黑翼稍稍一碰,丽的人生便跌宕起伏汹涌澎湃起来,直搞得像台湾的肥皂剧令农妇们伤神。

帷幕由父亲猝死拉开。虽说丽的户籍先丽的身体到达乡土,但父亲终是不放心非要待假期亲自送丽上门,他的思路是:见好留下,见不好回头,哪怕一家人从此喝粥。但他一没有算到自己是否还能回头,更不用说女儿——船到江心,他突发脑溢血身亡,连尸体都埋葬异乡荒滩,似乎是上天读懂他爱女心切而让他永远陪伴了;二没有算到的实际上对丽是至关重要、决定一生的筹码,即丽的身价。当时百万知青上山下乡,蜂涌而来的少男少女实在因为错位的无为无能和数量的太多太杂而变得毫无价值。更何况选择配偶一向是人类生活的大事,尤其是一夫一妻制下,弄不好遗恨终生。在农村要的就是力气,林妹妹既不可当饭吃,又不需要当花瓶摆,弄不好还有生育问题;在大寨的旗帜下,能挣二百五的铁姑娘才是最吃香最抢手的,丽本来就处于弱势,父亲一死,就变成了弱势中的弱势。幸好这并不影响她插入的那家农户及对号的那位农夫,因为她的户籍早已盖棺,反正捡了个媳妇,贵点贱点无关紧要,再说死人也是没法子的事,将就点算了。就这样,她入户新家当农民了。

新家原有三口人,一对老夫妇一个比丽小两岁的儿子。儿子是领养的,确切地说是三年自然灾害时饿得上门求吃而留下的。因此,对土地和粮食有着根深缔固的情感与联系,可以这么说,是一个正宗而优秀的青年农民;相反,对女人倒并不看重——你让一个15岁仍未吃饱肚的男孩怎么去热衷女人?本来,这对丽也未必是坏事,偏偏喝粥拖鼻涕的婆婆抱孙心切,也学着婕的祖母喊着赶着骂着哭着要给丽和她的小丈夫圆房,肥皂剧便开场了——

那时正大搞“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乡下家家挖防空洞。丽的婆婆一到晚上就钻进后院的防空洞学鬼叫吓丽,想把她吓到儿子那儿睡去,没想到丽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反而半夜里起来将老太从地下拖了出来;老太又开始搞通宵达旦不睡觉,想逼儿子上梁山,没想到反而把儿子逼到了生产队仓库里。文的显然不行,就改武行了——你做了人家媳妇却不行媳妇之责,什么货?开骂,赶人,老太发誓要撵丽出门,自以为儿子能找到本地媳妇,“客的”不要了。丽很想走,再找出路,可老头说“可以呀,你把吃住了一年的钱还我就走吧”,多少呀,一百五。乖乖,丽被吓住了,第一年工分,她一天都没敢休息,打了个四五折,据说连吃熟饭都不够,只好蹲下与老太长撕守了:吃饭前先要看看碗里有没有虫子,穿衣前要闻闻衣服上有没有尿尿,睡觉前先要查查被窝里有没有垃圾……诸如此类,把个丽锻打成火眼金睛、八面金刚。

当然,除了老太所有人都诚心挽丽留下,因为这位小丈夫确实很难找到比丽更合适的女人。全部原因只一个字:穷。什么程度?除了锅灶,丽睡的小板床、一家人吃饭的小桌子及为迎接丽父女上门小丈夫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借的;还有两间半(另半间是别人家的羊棚,丽就住在这半间里)茅屋不带砖的,用今天的眼光看,那绝对是原生态乡野别墅,只是不能刮风下雨,一有风吹草动,全家人都得坐着睡。就在这个熔炉里,丽整整炼了五年。

就在丽彻底绝望彻底死心塌地之时,也正是她彻底觉悟彻底激流勇进之日。她清楚了,靠天靠地靠人都不行,只有靠自己。她明白不能再等,只有争取;还有一种说法,说她终于在广阔天地找到了一个自己心仪的小伙子,可那是天方夜谭的意外,她根本已被取缔了爱的权利。于是,她结婚了,为了立足,或者说是为了报复。好在她的小丈夫除了贫穷几乎完美无瑕:没有文化,可以少想;没有脾气,风云尽让丽来叱咤;更难能可贵,他的身上几乎集中体现了中国农民勤俭持家、吃苦耐劳之精神:除了像牛其实比牛更自觉更投入的没日没夜的干活外,他舍不得丢任何一件东西,哪怕此物件一百年不用;同样他也舍不得花一分钱去享受生活,始终认定生活本来就如此该忍该屈该含辛茹苦;不懂投机,不会取巧,上帝创造他好像就是为了干活,唯一的乐趣也是种地。有的是身强力壮,有的是青春年少,比起自找出路者婚姻林林总总的尴尬与破绽,你还要什么样的人才呢?丽慨而慷之,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与挑战。

一年后,丽生了儿子,并将儿子扔给了母亲,自己继续革命,继续激流勇进,直到迎来恢复高考、知青全部上调。

今天,丽已经作为一名教师退休了。听说她还在折腾,具体折腾什么,不太清楚,只是偶尔看见她,还是有点风风火火的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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