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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云儿1208

生命之山,笑迎南坡阳光,安然北坡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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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第九章  

2009-04-22 08:30:0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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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在精神世界里有什么最本质最大众的共同点的话,那就是对绿帽子的敏感与仇恨。上到元首下至平民,文到学者武至将军,儒雅到文人骚客卑下至屠夫田农,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对绿帽子潇洒。这大概是男人们与生俱来的生命本能,并且几乎是激发男人斗志的最有力、最凶险的敌人。

康郎当然不可能例外。他可以谦让何云孤芳自赏的鄙夷,可以接受何云横眉冷对的睹气,甚至可以容忍她不尽妇道的独居,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向另一个男人投怀送抱,无论这个男人是谁。当然,最不该是这个“坏分子、坏脑子”的可恶的才郎。本来,因为两次的相救几乎让康郎淡化了对他的鄙恶,失去了对他的警惕,可今天这一幕却真真切切地向他演绎了男人女人们嘴里关于男娼女盗的故事,他真有点儿怒发冲冠——康郎善良的生命辞典中从没有出现过这个词,今天出现也显得与众不同:没有言语,脸色有点青黄。内心里燃烧起一团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嗖嗖的火炎,把好不容易刚刚由国家政策和何云肉体培养起来的对何云的一点好感统统焚烧干净,尘埃飞上九霄云外。

苦难催人奋进也就催人成熟。十七岁的小康郎已经不小了。

那天,何云照样吃了两碗饭。她不觉得自己有吃不下饭或者少吃饭的理由,所以根本就没去注意康郎吃不吃饭或者吃了多少饭。她只是觉得刚才仿佛做了一场梦,至少这个才郎的精神出了点问题。也许是自己神经过敏,才郎也不至于那么败坏;也许真是光棍的日子把他熬成了精神分裂。总之,在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的时候,她想了好多关于才郎的事,他的抽搐,他的哭泣,他的搂抱,他的亮得可怕的眼睛,偏偏没记起他断断续续或者说是气急败坏表述的那段烫人的精彩话语,所以事情就与她全无瓜葛。

这顿晚饭,康朗只吃了半碗,也只是为了掩饰愤怒与忌妒。此刻他脸色更加发青,是因为何云居然还吃得下饭,居然毫不在意。他开始恨她,那是一种想要打人的愤怒。打她?他又有点困惑,有点害怕。因为在他的生命中没有打人这个基因,他不可能去打人,他从来没打过人,即使自己的兄弟姐妹抢走了他手中的麸皮团子后,他也只是哭泣而不会去追打,所以他确定,此刻他不是要打人。那要干什么呢?为什么饭都吃不下,裹在嘴里如嚼蜡。最让他伤心甚至发疯的恰恰是何云的镇静,他觉得这真是对他的挑战,他想应战,却不知该如何战。

安昌悠悠然喝完了一大碗米酒,点着了支“飞马”便开始吞云吐雾起来。最近的日子对他来说很小康,天天有酒喝,有烟抽,他把造房子多余的烟酒都装到了自己的胃里,肺里,一别过去二天断酒三天断烟的苦难岁月,真正是当家作了主人。这种幸福感觉非但没有冲昏他的头脑甚至还很有点成功地开发了他分析事物的智商,如痛定思痛一样,他是饮水思源,翘首以盼着何云的肚子哪天能长大起来。今天,他感觉有点两样,康郎的饭食特少,而且好像在生气,还是生何云的气,他不能不管。这等于坐以待毙——现在的问题很清楚,维护了儿子媳妇的婚姻也就维护了他已经到手的幸福生活,康郎失去了何云也就是他失去了老酒香烟。这关系很密切很实际。于是,他像痴好婆那样身子靠在雪白的墙上,两条腿交互叠着搁在长板凳上,一边吸烟一边斜着眼睛瞟一会儿何云又瞟一会儿康郎。终于发话:“小康郎,你,你们也已经成家了(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何时给他们成的家,完全是瞎蒙),我,我还是把这些借条给你们吧,我年纪大了,只能自己填张嘴,这些钱,你们自己还吧,省得他们老是催着我要钱。”

“谁说要你还?我没有说过要你还啊!拿来就拿来好了,你烦什么烦?”没想到康郎竟这般冲,这还是第一次,以往他话不多,开口叫父亲的次数也不多,但对他的命令却从来默默执行且从不打折。今天竟然顶撞起他来,他不免有点气馁。

“我自己做做是不会饿死的!房子是为你们造的!” 声音有点嘶哑,终究是缺少底气。

“既然是我们造的房子你就别住!”何云冷不丁冒出一句,义正词严,理直气壮,连康郎都吓了一跳。她说完就走,根本不想再与他说一句或者听他说一句。当然,也有可能是她不敢再听他说一句。

安昌给气闷了。但他很快便恢复过来,立马投入了战斗,但不是对何云,而是对着康郎。他列数了这房子屋基上千年的遗传,价值大到一个他自己都无法计算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天文数字;列数了这房子建造过程中多少个日日夜夜与心血煎熬(他没说汗水,因为除了喝酒时出的汗他确实没出过汗),当然也列数了无数次地跑公社跑大队跑社长跑书记家里才得到这一切的丰功伟绩,最终的结果连他自己也被深深打动:没有他安昌,就没有这座新房。证据确凿——何云来了两年,毫无动静;可房子却是在人民公社政府党委认识了他安昌以后造起来的!物资是凭他的腿功,金钱是凭他的嘴功,建房是凭他的监工。没有他,你们哪儿有新房住!

康郎毕竟还小,听听蛮有道理,他开始沉默不语,再说,今晚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完全是撞到他枪上了;在隔壁的何云听着一想也有道理,凭着她的痛苦与沉默,房子确实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于是,她不再说一句话,任凭他滔滔不绝、义愤填膺声讨,控诉。

安昌霍地跳起,将所有借条连着他的大巴掌往桌子上一摔,“啪!”很响亮地惊动了满屋子的人,痴好婆吓得站起身来就往灶口钻。他大声宣布:“明天开始,我们分开过,你们,养着你们娘就行了!”

这块土地上是有婚后与父母分家的规矩。两间房子一张床,一副灶头一缸粮,外加一些现金,多少要看这家人家的经济实力。现在安昌很聪明很及时地运用这个程序完成了他的第三十六计。虽然他也有了两间屋子一副灶,可没有现金没有粮,现在他们吃的用的其实都属于超前开支——用别人家的,包括粮食。而且,最让他得意的这步棋还是一箭双雕:用住新房作为这对夫妇的婚礼,既省钱(他根本没钱操办婚事,再说有钱何云也未必顺从)又省事,简直就是无为而治的典型代表、生动写照和最高境界。

何云听了安昌的“豪言壮语”,很有点不以为然。她根本就没领悟安昌的精神,也搞不懂此时此刻的“分开过”意味着什么。她认为她的日子一层不变,与“分开过”没任何关系;她的生命也一层不变与“分开过”没有关系,至多就是要负责归还九十公斤粮食和二百九十五元人民币(她已经很主动、很公平、很准确地将这笔债一分为二)。她觉得这没什么,有底,能解决。可康郎的反应却全然不同,他很清醒很理智地接受了这一信息:成家立业。从明天开始,他要撑起一个家。这个家连他自己至少有三个人。他有点彷徨,不是为了物质的缺乏,而是为了精神的契合——他没有作好准备,他不知该如何对付何云,尤其是目击了刚才这一幕,他有点醒悟:何云还在云中飞呢,这个家,怎么领导,怎么过日子!

痴好婆涎着口水乐呵呵地绕过正在作家训的丈夫准备去新房里睡觉,可还没等她摇进房门,就被安昌一把揪着拽了回来,“去!你睡西屋那张小床去!”他吃得准,他的命令对痴好婆是一贴药,并且再不用下第二道令。于是,痴好婆便乖乖摇到了西屋,在何云外半间的小床上躺下并即刻安然入睡。安昌大获全胜,这场战争,至少在声音上他独领风骚。他扬长而去。进发的虽是牛棚,但他觉得自己已彻底摆平了这个家,唯我独尊。

何云并不在意痴好婆睡哪儿,更不在意小康郎睡哪儿。她坐在床上,开始在膝盖上写日记。这已经是她每天的功课,不是她用功学习,实在是除了日记她没处谈心。从那些昏暗的日子中走来,从屈辱中走来,从高悬逼仄的人生钢丝上走来,从一个女孩最残酷最无情的打击中走来……现在的她,已不再像刚刚开始记日记时那样,硬是七拼八凑着语言词汇,绞尽脑汁、搜索枯肠,既要文章华丽又要豪言壮语,错别字连篇狗屁不通,还一边写一边妄想着有朝一日她的这些日记也能云开雾散像雷锋那样公之于世。今天,她用心写日记,错别字还是连篇,但记下的却是满脑的困惑、满纸的问号、满眼的泪水。她搞不懂爱情为何只在书本上演绎,生活为何这样的枯萎,人性为何如此卑浊,她,为什么会遭遇这一连串的灾难……日记上满页满页都是困惑,都是质疑,都是惆怅,每每,写着写着,便潸然泪下伤心啜泣。有时,她的眼前总要显现一老一小两具尸体,两个因为她而逝去的生命,于是,她不再抱怨,只是一遍遍地告白上苍:如果可以,我愿意死去的是自己。

十五瓦白炽灯高高地悬挂在毛竹梁上,桔黄色的灯光隔着自纺的粗纱蚊账更是昏暗而模糊,但这对劳累了一天的何云来说是一种很大的享受,因为只有此刻的她才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说心里话,将白天的屈辱,白天的嗤笑,白天的压抑,白天的苦恼尽情地挥发,与自己说话。她蜷缩成一团,在膝盖上写日记,根本没注意时间的流逝,也没注意到今天的异样,她甚至不知道康郎没走也没睡,而且一直坐在隔壁灶间里等她。等什么?康郎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当然不会知道。就算知道,她也会嗤之以鼻,因为她觉得无非是为了才郎,而她与才郎发生了什么?无非就是神经错乱一阵罢了。她一心写着自己的日记,每天总要增加几个为什么。

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底,江南江北的日照是一天短一天。傍晚才过七点已是星光满天万籁俱寂。那时的农家没有收音机没有电视,而挨家挨户的广播喇叭一到八点便归于沉寂。宣布一天的结束。夏天可以乘凉聊天,深秋初冬则完全属于那张床那个热被窝。这大概就是中国农民数千年最崇高的享受了,清淡闲适,悠悠长梦。可此刻小康郎却被迫放弃了这神圣的享受,守着灯儿苦煎苦熬,却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等什么。双耳的小闹钟嘀嗒滴嗒地震着他的耳鼓,一看,已经快九点了,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走进了西屋——

穿过呼噜喧天的外半间,他站在了何云床前,定了定神问:“你写好了吗?”

何云一愣,抬起头来,隔着蚊账,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突然变得很高很高。她很奇怪他为什么要站在这儿,还要问她这样的问题,她认为有点怪,就撩起账子看着他,眼睛里写着大问号。“你……有事?”

“你写好了吗?”康郎很固执很严肃。

“你有什么事?”何云也认真起来了。她不想回答,因为她觉得她写不写好日记与他没关系,她没有必要回答。

“如果你写好了,我要跟你说话。”

“说吧。”

看见何云一脸的冷漠,康郎反倒噎住了话头,他瞪着眼干着急。

“说呀,什么事?说完了我还有事。”何云干脆挂起了账门,一副不耐烦的神气。

恐怕是这种神情激发了康郎的勇气,他走向一步,对着何云十分清晰地说:“以后不要再到才郎家去了!别去了!”

他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他不该来下达这个早已由何云自己给自己下达的命令,这种纯属多此一举本身就很让人恼火——傍晚从才郎家出来,何云就打定主意从此以后再不跨进他家的门,随着小床的归还她与他已毫无牵佳,她不想趟这混水,人家是有妇之夫(至于她自己是有夫之妇她还是不愿或者说是根本不敢承认),她干嘛要跟一个精神不正常、只能跟一个寡妇结婚的怪男人交往,尽管他似乎是她的救命恩人,可她并不因此而放弃原则,她不可能因对方关心追踪而忘记了他曾经是个眼睛人!尤其是那次……那是生活,决不是小说;第二,在何云的眼里,这几天他的生命笼罩着一层烟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何云总感觉他是一团飘浮不定且老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阴影。尽管何云把那唯一的一次肉体接触叛定自己有罪,但直接肇事者毕竟是他康郎,她痛恨那铭心刻骨的一次付出,毁了她的全部前程——但是,从心灵到肉体,她都拒绝接受那被今天的人们称作“一夜情”的事实,她告诉自己绝不能为了那一夜,那一次而说服同意自己成为这个小男人的女人——这是她目前对此事的心理定位。目前,她只能用逃避作为唯一否定的办法:不想看见他,尽量避开他,因为看见他她的心就痛,看见他她的身心便会堕落无法自拔的深渊!此刻他竟然站到了她的闺房里,还是夜深人静时,她很反感。心里反感,说出来的话就很难听:

“去不去他家管你什么事?要你来烦?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康郎一下气噎,愣在那儿。他的心砰砰直跳,仿佛要从他的胸膛里窜出来,携着气愤,带着伤心,更是裹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自戗——我犯什么死,对这个愚蠢的女人,真妈的该死——要知道,今晚的他是压抑了怎样的烦躁,忍耐了多少委屈,强迫着自己负起这个令他难堪与勉为其难的照顾关心这个女人的责任,都因为有了那一夜!他不想再排斥她,也仅仅是因为那一夜,他关注了今天晚餐前何云的搬床。那一夜,他第一次尝到了做男人的滋味,尝到了生命的乐趣、生活的意义,他不再排斥这个已经走入他生命的女人。不仅是接纳了她,让他更惊诧的是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是什么却又十分神圣的感觉从他心底油然而生:从此,他们相依为命。即使不为将来的生儿育女,至少也为还清一百公斤粮食七百元债,他们得相依为命。可眼前这个女人,与那天晚上的那个女人简直是判若两人——都说女人对付男人最锐利的武器是温柔,最无用的武器是呈凶——这个愚蠢的女人竟如此绝情,这让康郎大开眼界,他实在不能确定那晚偎在他怀里的那只猫是眼前的这只虎。于是,雄性的威严被蓦地激活了,一句骂蠢女人的行话滑上咽喉:“污娘子一只”!他气得咬牙切齿……

“快走!我要睡觉了!”何云又是一声喝斥,并把日记本合上,放在了枕头下。

都说“好人发火,恶人吃苦”。康郎是个从未对别人发过火的人,这是因为他只有十七岁的生命,他没有发火的时间和空间。可没有发过火不等于不会发火,尤其是作为一个男人对女人发火,对已经落到他头顶上的绿帽子发火。他,发得其然,发得其所。他还不会像他养父和所有的男人们那样用粗话骂女人,也伸不出手去打女人——还没来得及学习,可他又不能对那顶绿帽子无动于衷,怎么办?他圆瞪的双目炯炯喷火,头脑发昏又组织不成流畅的语言,唯有用肢体语言,于是,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何云的胳膊——抓住,紧紧地抓住,不放——但用了很大很大的力,大到足可以与打相提并论。

“你干什么?干什么——”何云喊叫起来,因为胳膊疼得钻心。

“你还去不去?去不去?”

“去——就是去——你怎么样?”何云犯了极大的错误,她太呈能太倔强,她实在不能读懂此时此刻康郎的心情,她根本不知道,她只需要用一滴女人晶莹的眼泪就能解决问题却被她闹得箭剑拔弩张,完全失控。

“小康郎!小康郎!”痴好婆被吵醒了,她爬起身来一看(她睡觉一年四季从来不脱衣服,这是从被摁倒在灶后开始养成的习惯),不得了,儿子打儿媳。她的生活与生命本能让她向康郎身上扑,并死死地抱住儿子的腰,哇啦哇啦乱叫。康郎被冷不丁的喧嚷和重压搞得火上浇油,他猛一转身将痴好婆甩在了地上,几乎同时也将何云推倒在床上。何云的脑袋重重地撞在了新砌的墙上,她一阵晕眩,软绵绵地斜靠在床头。

这一下,康郎傻了眼,他拉了地上的,又顾不上床上的。泪水渗出了眼眶,有点害怕,更多的却是屈辱,伤心,酸楚……

何云一会儿就清醒了,她没有哭,只是更加恶狠狠地看着康郎,一副死就死无所谓的派头。痴好婆却坐在地上捶胸蹬足起来,她一边哭一边骂:“你个小畜牲呵,你也学会打人呵,你要向老畜牲学呵,你打呀……”调子完全用当地死了人哭丧的号叫。

门被一次次推开,一次次关上,又一次次推开。屋子里人越来越多。所有的人都好像在云里雾里,因为他们无法相信小康郎会打人,而且打的还是可怜的何云。如果是,原因只可能是一个——何云不让康郎睡——这是人们最清楚最显而易见也最不能认同的理由。于是,所有的人都忍俊不禁,但强拧着脸部肌肉对康郎说:“小康郎,慢慢来,呵,打人可不好。”“小康郎,房子都造好了,你急什么呀,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康郎止不住热泪滚滚。只到此时,人们才恍然大悟:胜者是何云,败者是康郎。这太搞笑!因为大家发现了何云是昂首挺胸,一副宁死不屈的顽强;唯有康郎,痛哭悲伤。男人的泪最能打动人。人们的同情天秤开始倾斜,征服这个傻女人,成了人们共同的目标。于是,人们又一次议论纷纷:“不能这样,夫妻之间有话好好讲。”“小康郎是好人,你打着灯笼都难找,怎么可以……”一场劝架渐渐演变成调笑起哄。但毕竟康郎还在流泪,人们不能不尊重男人的哭泣。于是,有人就把小康郎往何云的床前推,并积极鼓励:“有话好好讲,你哭什么哭,你对她讲呀,你讲好了!”

所有的人都站在了小康郎一边,同情弱者,本来就是人之天性。同时,他们也早已察觉,何云的心不在康郎而在才郎,这真正是大逆不道!于是,他们坚信,既然这一战非打不可,最终胜利者不应该也不可能是何云!在男人与女人的这种战争中,胜者不可能是女人,从来不是。

看看事情没有进展,人们终于笑着一哄而散。留下让他们自己收拾残局。反正这故事才刚刚开场。

人去屋空。只有三个人的世界让何云感到只有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羞涩,冤枉、屈辱和第一次遭打——她把康郎的这一推看作是打——悲伤袭上心头,便啜泣起来。

小康郎不知所措。他想向何云道歉,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呆呆地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她哭。倒是痴好婆精神振奋、斗志昂扬,她感觉到自己做家长的时机成熟了。于是,忘记了所有的理想与希望,她搬来了纺纱机,决定今晚守着何云到天亮,再也不让儿子碰一碰床上的姑娘。也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她突然决定要认何云做自己的女儿。还为这个闪念兴奋得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一边摇着纺车,一边诅咒康郎。

康郎并不在意养母的痴狂,这个,他早已熟悉;但他不能放下眼前哭着的何去,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何云的声音渐渐轻了,没了。康郎仔细一看,她竟然睡着了。康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可就在他低头搬动自己僵硬的双脚时,脚尖踢到了一样东西,弯腰捡起,是一本红色塑料封面的笔记本,一个闪念:这些日子以来,她天天记这个,她究竟在写些什么呢?或许,关于才郎的事就在这里面?他的心一颤,手就打住,紧紧地把日记本捏在手里,然后如做贼似的,仓皇逃窜。

那天晚上,他没有到猪棚去睡,他想好好看看日记。可是,毕竟只读了二年书,好多字都不认识,再加上何云的字本来就横七竖八、错别字连篇,即使有与何云相应的文化程度也未必读得通,所以他只好又叹息着合上本子,爬上东屋那张安昌请人新做的芦柴铺上睡下。床很大,是张标准的双人床。康郎躺上去只占了二分之一,被子也是他生母送来的,红花直贡呢面,格子土布里,母亲知道他成家了,很高兴,把自己多年冒着寒风、千辛万苦从生产队收摘完准备当柴禾的枯棉枝上拣来了焦黄的残花弹了一条棉被,给儿子送来,作为结婚的礼物,尽了母亲的心。被子盖在康郎身上,他的泪又一次溢满眼眶……这就是结婚成家?这就算是有了老婆?那个躺在西屋里的、被才郎抱在怀里的人就是他的女人?母亲对他说过,要好好对待何云,要想到象他那样的人家、人,要讨个老婆不容易,要好好过日子……可是他,他没想到有老婆的日子一上来就这么难过,如果真是这样,还不如没有老婆,至少可以少了这许多烦恼。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睡,耳边的纺车还是嗡嗡地飞转,痴好婆竟然把黑夜当作了白昼,把死死地守着何云当作守住当年的自己!到底怎么办?康郎苦得真想从床上一下子蹦起来,冲到西屋拉起何云探讨个明白。

又一次翻身,他的脸颊触及一硬物,手一摸,那本日记。忽然,他想到,这也许就是解开何云心锁的一把钥匙,通过它,他才能走进何云的世界。看不懂,怎么办?那年月,最能给人安全感与依靠的是毛主席和党中央,可天高皇帝远;于是,他想到了大队新的党支部书记(老支书已病逝),尤其还想到了他的一身两职,兼着大队长。他是一个造反多么成功又多么英俊的有为青年,信赖随着那个漂亮的形象一起浮上他的心头,如同黑水洋里终于亮起了灯塔的一道光耀,主意已定,义无反顾。既可制止才郎的狼子野心又可收住何云的心猿意马,真可谓公事公办、一箭双雕。

当他重新把日记塞入枕头后,他已经能够入睡了,他的灵魂被他自己的智慧深深沉醉。决定将日记交于大队党支部书记,或者随便哪个领导,天经地义;此心此情,苍天可鉴,问心无愧。他,也很快睡着了。

何云睡得很熟。白天的开壑挖泥毕竟很累,她没有剩余力气投资感情了。痴好婆呢,终究是颠倒了时光,她也开始打起磕睡来了。纺车鸣鸣哭一阵又歇一阵,歇一阵又哭一阵。不一会儿,一切声音都沉入到夜的寂寞中。

在这万籁俱寂的初冬的深夜,只有一个人还没睡。还是才郎。餐饭后他便一直在倾听。当喧嚣升起时,他心乱如麻,在屋子里团团转。不能出面,就只好直着耳朵听十二米以外的动静,关注发展的趋势。他清楚地知道这场战争是他拉的导火线,但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挺身而出;他甚至想到了康郎的拳头,想到了何云的哭泣,想到了他的声名狼藉,就是没有想到彻底失败失落的却是康郎。

那晚,他把自己的手背咬得满是伤痕。决定让另一个女人来拯救眼前的这个女人。天一亮,他就出发去姐姐家接那个已经可以属于他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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