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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云儿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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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娘  

2009-04-12 09:33:12|  分类: 回忆录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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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宅的顾安郎去世了。

论辈份我该叫她“嫂嫂”,论年龄她足以做我的母亲;在我的心目中,她是我怀着母亲般情愫的尊长。因此,我从国粹里借用了一个特殊的名词:“嫂娘”。

她,中等以上身材,却由两条细细的腿撑着,只要一看她的那两只脚,就可以知道她的小腿为何如此细了——活脱脱的两只三角粽子!完全可以想象,当年的裹足是多么残忍地压榨了她生命的成长,多么深重地制造了她幼年的苦难!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她的脸也一直是苍白的。日晒雨淋,长年劳作,不是草帽,就是蓝巾(乡下妇女扎在头上的一种用蓝色土布制作的头巾),使她方正而宽大的脸庞上出现一种很奇特的色彩的分化:解下头巾,高高的前额上半部,鬓角向下,包括脖子,一片白皙而细腻的皮肤。

她长得并不好看,可那细细的凤眼里总透出清澈而柔和的光泽而令人亲近。

因为小脚,她走起路来总有点摇晃——四十年前的农村,四个儿子,四只书包,大儿子还在上海念大学,一对农民夫妇,该用怎样的艰辛才能让这些书包、这些嘴巴都得到满足呵!根本没有这个可能。因此,在我的记忆中,她没有空坐着的时候——始终是里里外外地摇着,摇进摇出,摇里摇外,从早到晚,披星戴月。

她性情直爽。笑起来很响,偶尔发火叫声也又尖又大。贫穷总是家庭战争的根源。平日里夫妇吵架,倒是她常常沉默;有时丈夫骂昏了头,出口脏话粗话,她便开始反抗,不多,只几句,连哭带喊,声震全宅,立时灭了战火——全宅顷刻间肃静无声。然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永远不会停下的一双手。

每次叫她“嫂嫂”的时候,总是很轻很轻,不是不愿叫她,是不好意思这样叫;嘴上极轻极轻的一个“嫂嫂”从舌间划过,心里却实实在在的一声“娘”!奇怪的是她好像也有点犀悟,常常是,我尚未启口,她已乐呵呵地先打招呼。

“嫂娘”于我有恩。恩重如山。在插队落户最艰难的岁月里,只有她是真心实意地帮助过我的人。其他人大多数是自己也泥菩萨过江,力不从心,只好各扫自家门前雪。但毕竟还有少数“上流社会”的轻视,因为我是客居他乡不正宗的农民,是很穷的上海人。丈夫又是穷得可以在整个大队里夺冠的老实巴交的种地人。她帮我,并不因为她富有,正好相反,她也穷得可以。四个儿子,两间半草屋,有一间是老弟兄俩合用的。她家也是本土中的“第三世界”。也许正因为她是“第三世界”,她才那么理解、那么体贴,至于她的善良与大方,是天性。

记得那时儿子已在我腹中孕育,别人都把这当作一件凑热闹的话题而热情漾溢地谈论、幸灾乐祸地守望。只有她扭着一双小脚,还是以满眼的真诚予以安慰与劝告。最难忘,挺着一天天长大的肚子在她家的缝纫机上制作被子、枕头、枕套和未出生孩子的衣服……她从来都不说一句,甚至连一个示意的眼神都没有,好像这台缝纫机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或者我本来就查以在她家的缝纫机上工作一样。当时,生产队里几乎家家都有缝纫机(它是那年代崇明乡下人家嫁女儿的最高档最时髦的嫁妆),但我不敢也不会走进别的人家(自从在陈家宅上出了一身冷汗后,我再不敢盲目相信笑脸与邀请)。

我到镇上买了线后就在她家准备我的“婚礼”。当时上海并不知道,丈夫也没把这当会事,主要是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件事。可我总得为未来的孩子准备一个干净整洁的家,能够办到的也只有张舒适而崭新的床。床是不可能有的,还是那张用织布机改装的小木架子床。于是,我做了一条新被子(拾来的“野”棉花,被面还是父母亲在我插队落户时买的红色线绸,被里也还是那本白色的棉布),而枕头确实是新的,是姐姐送给我的绣着白色菊花的粉红色的确凉枕套,很美,我又利用黄昏和雨天自己绣上了荷叶边,用缝纫机完成加工的;还有一条粉红色与白色打格的床单也是新的,是我用老人春节分红给我的十元钱买的,现在还在,每个格子里有一艘风帆饱满的船,是我一个人在镇上选购的。所有的、一切的准备工作都是在人们热忱的“关注”中进行的。只有她,这个我称之为“嫂嫂”的小脚老太(那时在我的眼里她已是老太,其实那时她只有五十岁左右)愿意帮助我而且很自然、很平常、似乎并非在帮助我似的帮助我。记得有一次她的第二个儿子看到我一收工就坐在他家的缝纫机前,一下雨就坐在他家的缝纫机前,心里有点不开心,就拉长了脸作色。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便指责了儿子,对我安慰地笑着,即刻把话题扯了开去。当时内心的波澜真的是汹涌澎湃——我一点儿也不怪那儿子,只是觉得欠母亲太多太多,这辈子已无法清偿!

这大概便是我最后一次去缝纫,但我的“结婚准备工作”却也在这台缝纫机上完成了。

她的晚年应该还可以说是快乐的。因为四个儿子她培养了三个大学生,只有一个农民。虽说这个农民最终令她离家住进了养老院,但她还是快乐的。记得有一次我去养老院看她,她拉着我的手,满脸是笑,连连絮叨:“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我知道她开心什么:她的远在上海的三个大学生的儿子每周轮流来看望她……内心里,她并不寂寞。

油尽灯灭,她走了。带走了一个世纪、一个时代。中华大地上再没有可怜的“三角粽”不屈的摇晃了。

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我默默地站在学校办公楼的窗前,遥望着远方的地平线,虔诚地祈祷:但愿中华大地上再没有如此沧桑的女性、母亲,但愿中华大地上再没有如此沧桑的生命。

安息吧,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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