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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云儿1208

生命之山,笑迎南坡阳光,安然北坡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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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芸众生。默默涂鸭。除标明转载或引用外,全部日志文字皆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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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第二章  

2009-03-25 20:39:4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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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院院长破格让何基华在卫生院病房入敛。没有谁求情。何云举目无亲。但谁都知道,她是上海知青。棺材扛进了病房。扛棺材的是四个年轻人。其中三人是自告奋勇来帮忙的。他们不是对死人感兴趣,而是被即将成为他们生产队里的“新人”何云搞得神魂颠倒,大有一睹芳容的竟争意识。所以顾不得死人活人,也顾不得毕竟新年的倒霉不倒霉,争着上镇买棺材,然后一口气来回十里路抬着棺材一脚高一脚低地赶到卫生院。许是跑得心慌意乱,许是病房太小,他们抬着棺材前后左右转了不知多少圈才终于连人带棺材挤进门,颤颤微微地落杠下肩,个个面红耳赤,呼呼直喘粗气。毕竟是年轻人,身体一解放,只只眼睛大集会,齐刷刷前看,不是看死人,目光定格在死人的上方,全力以赴瞄准了坐在床头父亲身边的何云——没有感叹,却有点愣神——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梦游中的何云。

何基华在何高、何丽及他们的表兄、表姐,沈玉堂的一对儿女的操持下,在病房内草草入敛。沈玉莲没来,得知丈夫突然急病住进了乡下医院,她已经不省人事了。

病房里没有哭声,所有与死者有关的主人们像一群被吓傻了的孩子。同时,病房里又充满了一股激情,所有的人都想拥在前排,不是要看何基华苍白僵硬的尸体入棺,也不是要看那口白坯的单薄而惨淡的棺材合盖,更不想看那几个为顾及场合气氛而硬板着脸、眼睛却时不时地瞄向何云而闪烁光亮的壮小伙的忙碌。他们目标明确,心照不宣,都用心搜捕一个人影,竟然为了辨清何云和何丽还发生了小小的争论。

 “标致噢,面孔多少白!”“这是伊阿姐,阿姐还要漂亮!”“阿妹漂亮!”“阿姐漂亮!” 稍稍压抑的争论带着肆无忌惮的冷酷的激情:争执在年轻人中间展开,多少双热辣辣的眼睛直射何丽和何云与她们的父亲已没有多少区别的僵硬而苍白的脸。不是他们不善良,实在是因为“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已深入人心,再加上这贫瘠而荒疏的土地上突然开出了一朵(此刻是两朵)如此与众不同的鲜花,太勾人眼球。一切都是向美之心的情不自禁。大家各喜所好,指定对象,理由充分。这场嗡嗡嗡的辩论直到葬礼结束还不分输赢高下。

也有两个人没参与这场热闹。一个是卫生院院长,三十多岁的赤脚郎中黑着眼圈,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病房变成了不伦不类的灵堂兼太平间,贫下中农的病人们吓得全部逃离,他准备接受责罚;另一个十五岁的康郎,从扛着棺材挤进病房后,他的脸一直是苍白的,并且一直在哆嗦,不是冷,再薄的一口棺材四人扛着在泥雪中跋涉来回两个五公里的人是不会再怕冷的。他是害怕,因为将装在这口毫不粉饰、恰如它的主人——一生竭尽生命本色、劳苦终生——的人,竟是他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岳父,未见面竟成了死人!

他没有其他小伙子的激情,是他还不了解男人为什么非要讨老婆;他内心里充满郁忿,是因为他的养父为了贪便宜竟硬塞给他一个老婆,还是上海的!最近一个月,烦恼接踵而至:先是全生产队人群情振奋,说要来一个上海姑娘插队落户,而且这个姑娘要插到他的家里:接着是一帮年轻人看见他便如哄猪似地乱叫起哄——“何云,娘子!老婆,何云!”他不要老婆,他干吗要老婆?!今天,居然晴天霹雳般地硬给他塞过来一个死人!困惑、无奈与忧伤中,他已经默默流了好几次泪,对着羊,对着猪,也对着他自己。没有人能理解他,只是一个劲地欢欣鼓舞,一个劲地兴兴向荣,全然无视他的悲愁,他的郁愤,他的无动于衷。

康郎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是英俊。是那种十五岁少年的英俊。他太瘦,那是因为经常挨饿却已开始挣全劳力工分的结果。他读过书,只上到三年级,还曾经是中队长,但养父认为领养他不是为了更穷而是有望富裕一点,所以觉得让他参加劳动更合适,所以他十四岁便提前当了农民。他躲在看死人和活人的人群中,一声不吭,也如死去般安静。他没敢看何云一眼,因为此刻他最怕的甚至最恨的就是她——莫名其妙地闯入并搅乱了他的生活,还给他送来了这么个死人!此刻,何云无论在他眼里或是心里都只是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莫名其妙执意要做他老婆的人。

入敛完毕,因为实在没有什么“敛礼”。也就是用一套新的很薄的布草草缝就的寿衣往何基华身上一套,再将他抬入只衬了一块同样薄的白布做衬的棺材就完了。直到钉棺材的钉子发出沉闷而撕裂的声音,病房里还是一片嗡嗡的评价声,不是主人死人,还是主人活人——所有的上海人——乡人们奇怪这些人怎么会一个都不哭,像如此没有一个哭声的葬礼在中国农村实在是破天荒的,是严重违背了中华民族人伦道德的,是为人们所不齿的。他们习惯了歌咏般的哭丧,习惯了对死人及死者家属的观赏,就不能接受这种大逆不道的埋葬,于是,干脆有人抗议性地搞笑起来——棺材要出门,人们发现缺了一个扛棒头,于是大呼小叫起来,叫声充满了故弄玄虚的惊惶失措——

“哦哟哟——小康郎,小康郎呢,你丈人要出门啦,小康郎!”

“人呢?你出来,出来呀!”他的养父,安昌确实用很没底气的甚至有点悲哀的声音叫唤起来。很快,他捕捉到了他。“过来,你来扛这头。”小康郎极不情愿地挤出人群,又一次引发了人群的一阵骚动:“哦哟,就是他呀!啧啧啧……!”不知是赞美,叹惜,还是羡慕——所有的人都聚焦一点:这小棺材运气,竟白捡了个上海娘子!而且蛮漂亮。

葬礼并不十分引人注目却深入人心。因为它的特殊性。那年代薄葬倒是人们的自觉行动。党和毛主席关于移风易俗的教导确实已经成为人们的行为模式。如果哪一家出现厚葬才会引发大惊小怪甚至大惊失色。但这种机率在当时的中国大地几乎为零。但是,这个葬礼也有它的特殊性:第一,它在卫生院病房进行;第二,它没有哭声;第三,死者是一个与这个地方任何人毫不相干的人却又是这儿所有人都感兴趣的人;第四,也是最最至关重要的一条,这个葬礼是死人活人一起看,故者新者一起赏。按人类生命运动规律,生者抑或说是活着的人尤其是成为新娘子的新人总要占上风。因此,在整个过程中,真正的主人始终是何云,而并非她父亲。

人们叹息何基华的猝死却因为特定的时期也并不太在意。但人们对何云——这场葬礼的真正主人却很难原谅。不能原谅的是这么漂亮温柔的姑娘竟然对父亲的死不哭!

何基华入土为安。人们还没有走散,因为何云还在。直到安昌一把抓住了何云的手,因为她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走得发疯似的前仰后合,随时都会猛地摔倒。安昌搀扶着何云才又想起了儿子康郎,而此时康郎早不知到哪儿去了。

何丽在回上海时第一次很郑重地告诉何云,“那个叫康郎的人就是你的……”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眼能把意思表达清楚,同时也不好意思吐出那个可怕的名词,只好就此打住。凭着少女的敏感,何云明白了。她愣了一愣,呆呆地盯着她最崇拜的二姐,仿佛是她为自己作了那样的安排。眼神中没有愤怒与仇恨,只是困惑、迷茫,困惑到只看到眸子深处的惊骇,迷茫到整张脸都飘着烟雾。何丽被她看得发毛,叹息着悄然离开。

这是个男人?她的男人?高大槐梧身材?宽阔坚实的肩膀?温情如水的宠爱?……没有切合点,能让这个男孩切入她爱情的梦幻;没有支撑点,能令她撑起生命中爱的风帆。不仅仅如此,更要命的是,这个信号将的脑电图搞得一片混乱。她需要理由,说到底,她还是需要肩膀。父亲的肩膀没有了,母亲她一向怕她,而且离得那么远,二姐满眼悲伤,二哥是一脸的愤慨。表姐更是冷若冰霜。

何云人生前半部分的失败就在于她的眼睛总是向前看,从不回顾,而且一向是不屑回顾,包括父亲的死亡,她根本不承认何高那充满仇恨的论断:“爹爹就是为你死的!”而激起何高仇恨的也并非何云的口头否定,其性质要比口头否定残酷得多——在父亲的新坟前,何云竟斜着那双大眼,毫无保留地瞪着正埋头抔土的康郎,一脸的疑难,一脸的探究,一脸的飘渺。在哥哥姐姐包括表姐甚至安昌(他多半是吓出来的,因为卫生院院长气愤地对他说“你这是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所有人都流泪的时候,她关心的还只是她生活出现的第一个男人。一个小男人。灰姑娘的故事告诉何云,这个男人可以很穷,可以很丑,甚至可以是一只青蛙,一头黑熊,但无论如何也不可以是眼前的这个人!她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去接纳一个又细又黑又矮的小农民、小男人!她的爱情词典简洁而清纯,词汇排序伟大而崇高,深邃而细腻,可现实生活塞进来的填空竟是如此的马虎,如此粗劣,如此庸俗。她怎能不呆?

当一切都归于平静。旷野的新坟宣告了何云的独立。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没有任何熟人商量,没有任何事物相识,生活一下子将她扔进了一个她完全陌生、完全没有方向的迷宫。它彻底斩断了何云十六年的生活链接,重新开始于一张没有任何文字任何图案的白纸。断得如此的彻底,如此的突然,如此的瞬间。平心静气地算一算,何云的生命之舟被一下子卷进了三重旋涡:下乡,丧父,嫁人,而且是同时降压于她的生命,一个十七岁的、没有任何生活阅历的生命。她不呆谁呆?幸好此刻的她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她的新生活,否则,她有权利如林妹妹那样整天以泪洗面。她并不知道,父亲坚持送她下乡就是为了要亲眼看一看女儿生活的环境和女儿未来的丈夫。可命运一点也不与何基华商量,断然夺走他的生命也夺走了他抱着的最后一丝希望:只要不满意回头是岸:宁愿一家人喝粥,也绝不能让女儿孤身乡村受委屈。实在无法确定,这命运之神,究竟是何基华的,还是他为之终也没能瞑目的女儿何云的。

一间半茅屋该重新安排床位。康郎睡的那一间有半间是隔壁王寡妇的羊圈。再不善良的人也不会去让一个刚死了父亲的十六岁的女孩马上洞房。再说,羊圈里既不适合做洞房,也不适合一对中年夫妇尤其是夹着一个傻婆子的夫妇去入住(假如安昌能够顾全大局回到这个业已成家的家里)。于是,何云独立生活的第一夜是住在康郎养母床头的那张小床上。小床不是他们家的,是同宅的才朗听说小康娶老婆没有床而主动借给他们的。其实他搬来的也只是木架子,床板是用芦苇编成的。

何基华的害怕与担心既成事实了。其实他本来就应该知道,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红的是思想,响的是口号,喊的是丰收,支援的是亚非拉。穷的是中国人民。那时节,大多时候农民的肚子是瘪的。至于他想象的整洁的瓦房,年轻力壮的小伙,慈善的老人,和气的乡人,田园风光……应该不算太离谱的奢望,只是他终归有点天真,或者可以说是过于单纯的君子之腹高估世界高估环境高估别人,然而,最最要命的是他高估了自己女儿的身份。他并不知道,在当时的乡村,娶一个上海姑娘做老婆纯属无奈之举——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如何去挣二百五的工分?就是传种接代,首选条件还是一个词组:强壮能干。“铁姑娘”不是凭空吹出来的,哪个不是腰圆膀粗的十足劳力二百五?因此,当时,第一等小伙娶“铁姑娘”本地女孩儿;第二等(家庭成份有瑕疵即并非贫下中农的)娶北边(即江苏再往北)的女孩儿稍稍混杂;三等公民(丑陋赤贫,犯罪乱纪,成份不好)才娶上海知青——趁着她们向邻近农村的大逃亡,几乎都是白捡还另贴生活费。

康郎属于三等公民中的佼佼者,除了赤贫,他毫无瑕玼。眉清目秀,身材修长,十五岁纯情少年,没有浸泡过任何有色文化,原始的天真。最最可贵的是,何家的这位朋友绝对的善良,在别人都有可能陷入阶级泥潭的误打误着中,他们给何云找了个纯种的贫下中农的后代。贫到只有一间半茅屋,一个灶。床是有的,用竹子烤的,用芦苇编的,用稻草铺的。人们为了迎接新娘——仿佛是公众的新娘——善良的人们乐施好善,宅上人家群出群力,一张方桌一个锅盖,一条板凳一顶蚊账……不是家里连桌子锅盖都没有,实在是桌子坏得多一条腿还东倒西歪摆不平,且长年累月的不擦洗,颜色跟猪食差不多;锅盖本来就是二缺一,如今正好群众热情洋溢,也就充分利用同情心,一并凑齐。最热情是同宅的才郎,高中肄业,二十八岁,父母双亡,本来富农成份死死跟踪,如阴魂附身不得“开心颜”,偏偏祸不单行,前年秋天,他竟将墙上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一只眼睛戳瞎!被抓那天他如野兽般喊冤,说他只是在自家墙内钉一枚挂钉,根本没想到墙外的毛主席。也没办法瞄得这么准。可就是这么准!唉,墙内墙外的事,谁说得清楚。结果被愤怒的民兵打得有点脑残,整个人变得木木呆呆,只是看女人的眼神比过去亮多了。至今孑然一身,终无死灰复燃之望。于是在这次爱心大行动里,他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将他自己睡的一张小木板床都搬了出来。尽管它已经摇摇欲坠,但总比让新娘子睡地上强。何云衣食住行应该是没问题了。可就是多一个最至关重要的细节:怎么让她与小康郎睡到一张床上?

造化作弄,对于白捡老婆的人生头彩康郎偏偏不领情。他始终坚守纯洁的少年情怀,达到白送加另贴也毫不动心的崇高境界。然而,一个十五岁的放羊娃又有什么能耐来抗拒生命的重压、摆脱命运的捉弄——说实在的,就他的各方面条件而言,塞个何云这样的老婆,也不能算太过分——除了在养父的威逼利诱下挥泪逃离常常住在猪圈里外,他只能接受。可做梦也没想到,本来已让他昏头昏脑的事,居然又一次发生了可怕的裂变,不谈他本不愿接受的白送,竟然还给他送来了个死人,这实在太惶恐。人们也只能叹息,说小康郎福气不太好,“另贴”没了,真是世事难料呵——讨上海老婆白送是常态,没有“另贴”,就有点马虎了。在何云尚未下乡时,小康郎的好朋友扁头曾谆谆教导他说:作为讨上海“阿污”(当地人称“笨”为“污”,上海人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叫“阿污”恰如其分,此乃所有上海人知青在这个特定历史时期的特定称谓)做老婆至少可以由每月的生活费可扯平——当何基华何云父女之事尘埃落定后,“另贴”之事也盖棺定论:何云必须靠自力更生,她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于是,扁头叹息道:“小康郎,算了,是你自己霉运,再说了,你讨不到老婆的可能蛮大的,现在有个‘阿污’老婆也可以了!比我没有总归好多了!”

小康郎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贪婪之陡,讨了何云有没有经济补贴他根本不在乎,就如现在何基华死不死也与他没什么关系。关键是此刻的他根本不要老婆还深深地以有老婆为耻!无奈安昌不懂,养父毕竟是养父,根本不体谅他的感受;于是,怨天尤人,这人便只能是何云。无辜的何云,浑然无知:她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还找上他!小康郎恨到什么程度?不想看见她,听见她的声音也反胃。

这一时好在何云话不多,不是玩深沉,没那城府;也不是在为丧父而悲痛,魂飞魄散的人不会悲痛;她被康郎这个小男人彻底弄糊涂了,竟不知道她现在算什么,知青?新人?娘子?姑娘?少女?女人……一个人,当自己都无法确定生命与人生的定位时,她的眼睛是惊弓之鸟,她的表情是丧家之犬,她的心理是惶惶不可终日。

那天晚上,康郎的脑袋一上那个臭哄哄的枕头,就睡着了。这几天的委屈、担惊、害怕、劳累折磨得他整天恍恍惚惚,稀里糊涂,晕头转向。现在一回到羊圈,这个他生活了六年确切地说是睡了六年的地方,如同灵魂终于回归躯壳,带着恍若隔世的沧桑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十五岁的少年,再沧桑,一睡便酣然。

何云没睡,她睁着那双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黑暗中倾听一个完全陌生的寂静的世界。心灵有魔鬼,听不得天地之宁静。这几天的惊恐、栖遑、悲烈、失落、困惑、迷茫,如一拨滔天巨浪穷凶极恶、铺天盖地、没头没脑地打来,彻底淹没了她。对于一个十七岁的纯情少女,她最优秀的表现便是呆若木鸡,懵懵懂懂、浑浑噩噩、栖栖遑遑。芦苇竹床她第一次睡,比起她的薄板床要松软,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她忽然嗅到父亲的气息,如同幼年时父亲就躺在她的身边,于是她习惯地摸索一下被头,想替父亲裹住那只又硬又粗糙的脚。可是,没有,“爹爹!”她的灵魂惊惧地叫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这才是她父亲死后第一次真正的哭泣。哭得悲悲切切,哭得凄凄惨惨,哭得鬼神垂泪:“爹爹……爹爹……”

低矮的小茅屋里的油灯终于再次点亮,一个巨大黑影,涨满了茅屋整个空间的黑影向何云的小木床缓缓移来……

这个人就是康郎的养母,一个又痴又傻的老婆子。大家都叫她“痴好婆”,至于她究竟姓什么叫什么,没有人去关心。

其实她那个样子不叫痴。痴有追求,孜孜以求,求得过分,求得疯狂;她也不傻,一日三餐,准时钻进灶门,准时点火烧煮,不用看钟,她也不识钟,但她能看准日头方位移动;饭菜不说可口,总也能吃。其实她年纪也不大,只不过五十岁,只因实在太丑太丑,丑到没有一个男人想要她,包括她哥哥般的丈夫。她是一生下来就当童养媳送给了康郎的养父。在当地称作“血抱”的媳妇,可居说他们从未同床共枕。外貌丑陋,天性愚钝,再加上内分泌失调,大概在二十岁左右,也就是她与原本的哥哥安昌——康郎的养父——结婚后不久,便成人们的笑料。洞房花烛夜,她哭闹了整整一个晚上,为的是找新郎。当然,也有人说是她的不阴不阳的身体把安昌逼出洞房、逼了牛棚,一去不复返。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缘由。每到夏天,人们经常能看到痴好婆像男人那样光着上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后来干脆擦洗身子也不避人,每每把那些裤裆都黄得僵硬的内裤高高地挑在门前的竹竿上招摇;有时当着众人的面,捉只小猫小狗,专门玩弄它们的生殖器。尤其是在遭到安昌无情的巴掌后,她更是肆无忌惮地向别人炫耀她美丽的肌肤(这丑女人竟然一身细腻的白肤,当地人称作羊皮肤)人们确信,这女人是痴了。想男人想痴了。

此刻,她举着油灯摇摇晃晃地蹒跚到何云的床边,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令她本来就佝偻的身子更怪异地扭曲着,如一张摔坏的弓;那张长长的马脸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又青又灰又长,仿佛长得一直拖到胸口;上下全部暴露的大扒牙冷森森地闪着乌黄的光;如一抹灰尘般细小得只有两点缝隙的眼睛看不见眸子,而那张巨大的嘴却黑洞洞地张得老大老大——

“噢(当地方言,“别”的意思)哭,噢哭呀!”尖细的声音有点发颤。

何云不钻出被窝也罢,可听见声音,她终究感到了人气,就探出头来转过脸来——“啊——”,她一声惨叫,吓得几乎晕厥过去。然后便是更肆无忌惮的号啕……

康郎的养父不在,他办完事便回他的牛棚睡去了。康郎没醒。现在是三头牛吼也未必吵得醒他。痴好婆也被吓呆了。她一动也不敢动。只要她的手,准确地说是爪子——严重的病态令她瘦得完全如风中飘摇的枯竹——一伸出,何云便是失魂落魄的尖叫。她只能站着不动,呆呆的,痴痴的,不知所措地望着痛哭流涕,失魂落魄的何云。

可惜,此时的何云只关心自己而没去关心一点身边这个纯粹如野兽般奇形怪状的老妇人。如果你能冷静下来仔细地看一看,你就会发现,那双不见眼珠的眼睛里盈满泪水,那张丑陋的马脸上溢满怜惜。痴好婆也在流泪,泪如泉涌……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终于想到了什么,而此刻何云的哭声也小了许多。到底是哭累了。那声音只是在呻吟,悲凄的呻吟。她缓缓转身,再次蹒跚起来。投在黑色芦苇墙上的庞大的黑影如一具青面獠牙的怪首,醉熏熏地摇晃着,向黑暗中游离,向康郎睡的那半间羊圈缓缓移去。

康郎终于被养母摇醒。他睡眼醒松,一个猛地坐起,全然是惊弓之鸟,哀鸿之惶。他半睁半闭着眼睛急急地问“做什么呀?什么事!”刚才分明听到母亲的哭声,看到母亲在荒滩里踉踉跄跄地奔跑,那是对他的追打。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直令他厌烦的养母。梦还在延续——

“我不去!呵~~~不——去~~~~”这是他第三次逃回自己家里,这个始终让他觉得肚子饿却又让他感到温暖的家。他宁愿与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起抢地瓜芋艿充饥,也不愿去对着一个令他害怕的女人叫妈妈。

母亲还在追,还在哭。那双小脚和疯狂的追赶让她的身子剧烈的摇晃,几次摔倒在地,但她哭着爬起来,再次追赶。她知道,她根本没法养七个孩子,尽管她每天不是地里就是屋里,没日没夜地做,也无法填饱八张嘴。好心人将她的子女一个个地介绍给了需要孩子的家庭。康郎就到了现在这个家。他没法忘记临走时母亲的叮咛“小康郎,听话,到他们家里你不会饿肚子……到人家家里要多做营生,要争气。”一套毛蓝土布衣,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套芦花土布夹衣。听说不会再饿肚子,他去了,那是怀着吃饱饭菜的满腔热情而往。可是连自己也没有想到,他根本就没有碰那桌上特意为他烧的一碗黄澄澄、香喷喷的玉米饭,当他的姑姑将他拉到养母面前要他叫“姆妈”时,他哇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了。那天回家,他哭得很伤心,无论哥哥姐姐如何问,他都不答,但就是不愿再去。母亲默默流泪,默默给他端来了一碗尽是地瓜叶的玉米糊粥。再没说一句话。可是第二天早上,康郎被什么动静惊醒了。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母亲泪流满面的脸和一脸的悲伤。原来母亲正默默地注视着他,默默地流泪。他擦去了自己脸上的泪水,忽然明白自己犯了错,就喃喃对母亲说:“妈,我去,我去好了……”

他自己又一次挽着昨天那个蓝包裹,走进了那个与他家相差无几的茅屋。他饿极了,于是,他几乎没敢正眼看他的养父养母一眼,只是用相当于蚊蝇的音量叫了声“阿爹,妈”,便开始狼吞虎咽地吃完养母给他端来的那碗昨天没有碰过、现在却炒得香喷喷的玉米饭。本来,他不会再跑了。他觉得既然吃了人家的饭,就不能跑了。八岁的他已经懂得价值的交换。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更令他害怕的事:养母刷锅,一不小心摔了一只碗,正在吸烟的养父居然破口大骂“温χ,污χ!”平日里,痴好婆从不反抗,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可今天不同,她有了儿子,她需要维护做母亲的权利与尊严。于是,她竟出奇不意地反抗了。人们都说,好人发火,恶人吃苦,她居然顺手抓起一只大碗向安昌砸去,边掷边嘴里还哇哇乱叫……康郎养父一偏头闪过,一看简直反了天,他二话没说,站起身就是拳打脚踢,嘴里咆哮:“疯χ!发痴χ!打死你个污χ!……”然后,便变成扭作一团的巨大物体,在屋子里滚来滚去……

康郎吓傻了。他从来没有经厉过这个。从来都不知道一个成年的男人可以打骂一个成年的女人。尤其是这个男人被他叫作“爹爹”即父亲。他有父亲,那是在七岁之前。他不了解父亲。甚至对父亲的影响都很模糊。他的父亲是撑船的,长年在海上,直到被风浪吞噬。他影响中的父亲高大而沉默,是一座没有声音的大山。他感觉他是由母亲一手养大的。甚至可以说是由他的哥哥姐姐们几手带大的。父亲,是他亲情与心灵中的一块小小的空缺,然而这块空缺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神圣、高洁与尊严,凌然不可侵犯。这也是不愿叫安昌爹最根本原因。他始终认为,父亲应该是一个好人。可眼前的父亲却是一个凶神恶煞。于是,吃过安昌家一顿饭的他又一次跑了。沿着来时的路,他跑得很紧张很慌乱。

这一次吃饱肚子的逃跑,终于遭遇了母亲的追打。刚才梦境中的追打——

“你给我回去,回去呀……你怎么可以……”母亲拿着一把笤帚追赶他,并在哭喊……他也在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得伤心欲绝。忽然他腾云驾雾起来。他心中知道他不该再逃,更不该向上飞到令他母亲追不到也打不着的地方,脚下的母亲正一跤一跤地跌,爬起来,又跌倒……他向母亲扑去,可母子俩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忽然他希望这种腾飞不要停下,他要逃离脚下这片灰蒙蒙雾气迷漫的荒滩,逃到某一个光明而温暖的地方……“小康郎!小康郎!”耳边传来了母亲的呼唤,他惊醒了。

养母举着煤油灯,烟气直熏他的鼻子,火光直刺他的眼睛,“啥事?”他一边迷迷糊糊地问,一边用手背捂着并未睁开的眼睛,悲惨的梦还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起来,睏(方言,睡的意思)……睏到隔边去,睏到……隔边去!”她本来就是大舌头,现在一急切,康郎更不明白她什么意思。本来,他睡意正浓,加上刚才又在好梦中飞行,眼看着光明就要出现,他真的不想被吵醒。于是,糊里糊涂爬起身,习惯性地顺手抓起他的那件油光乌黑的土布棉袄,就跟着养母稀里糊涂地向前走,实实在在是在跟着灯光走,跟着光明走。

痴好婆激动地扯着儿子的手臂上粗糙却温暖的衣袖,挺着她由于长期凹陷的胸部而被凸出的肚子,又一次摇摇晃晃地转回她的屋子,来到了何云的床前,对儿子说,:“睏在这……睏这里……睏呀!”

康郎并未听明白她的意思。其实他根本还没从梦中完全醒来,他搭拉着脑袋半闭着眼,全然如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只想睡觉,只要能让他躺下就行。此刻感觉养母在拽他上床,他便倒头便躺下,顺手就把自己的破棉衣一盖,便蜷缩成一团又睡着了。

偏偏此刻何云也已沉沉入睡。那是一种昏睡。太累了,这三天的时光,将人世间可能对一个十七岁的生命、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儿所能施加的残暴与疯狂倾尽而出,且出击得迅雷不及掩耳。她太累了。完全有权利睡得不省人事。

雪在无声地下,黑夜的雪,纷纷扬扬。只有黑夜的雪,才有如此的坚韧、如此的壮观,才会如此毫无顾忌的飞扬,也才会产生如此强大的力量。雪,默默地堆积起来了。不一会儿,原本乌黑泥泞的田耕小径隐没了,荒草枯苇的沟壑抚平了,孤陋默然的茅屋端庄了,轻盈而洁净的雪花跳着欢快的舞蹈,只想给予这个世界一片至高至美的纯净。

茅屋里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温暖;异常的安静,异常的温暖……

痴好婆久久地、默默地站在这只小木板床前,脚已麻,身已僵,人已醉,泪双流……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完全由她支配且独立完成的一件事,人生大事。没有红烛,没有红字,没有红帐,没有欢声,没有笑语,没有庆典,却功德圆满。看着这对少男少女如此安稳、如此甜美、如此温馨的沉睡,这辈子她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温馨,如此的通情达理。

 

三十五年前,她被丈夫一掌打在新人床上,声嘶力竭的哭叫,饥寒交迫的煎熬,孤苦怜丁地度过了她新婚燕尔的第一夜。那一夜也是大雪飞扬。

丈夫是比她大三岁并且与她一起长大的哥哥。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而且一般来说,哥哥不会嫌妹妹丑。可如果妹妹就是妻子,那就太悲剧了。他不要她,这个奇丑的女人做他妹妹尚有委屈,怎么能做他的妻子呢?于是,随着双方年龄的增长,他们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大到再不说一句话。这里有个什么不公正、又十分遗憾的事实是:安昌,即康郎的养父偏偏是个美男子。如果说他们还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都没上过学。他们的父母是靠帮别人做短工来养活他们的。彻底的贫农。没有文化。

他们俩从安昌一满二十六岁就完全决裂,成为真正的冤家。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嫌弃、讨厌和仇恨,他们的对峙已经消失,升华进入了形同陌路,视而不见的坦荡和淡然的境界。

十六岁时安昌只是讨厌她,想迫使她成为自己的妹妹。换一句话说,他只想让她明白,他只是她的哥哥,不可能做她的丈夫。他还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妻子,所以总是将目光射向身边的姑娘们,与她们说笑,和她们逗乐。这些在痴好婆眼里的嘲弄与侮辱,其实都没有恶意。所以他们偶尔还说说话,那是一种纯粹的哥哥与妹妹之间的说话。尽管对痴好婆而言是受宠惹惊,可对安昌却没有任何感觉。

可在安昌二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彻底改变或者说是重新调整他生命程序的事。卑贱而恶浊。一天晚上,出外挑岸(农民利用农闲挑泥做高夯实沿海沿江堤岸的工作)的安昌因为头痛,就搭上一辆手扶拖拉机回家。可当他打开家门,灶后的一幕令他触目惊心:他的父亲竟死死地压在他妹妹、准确地说是他妻子的身上。他看到了一堆白花花的肉的颤动……

那几天是痴好婆恐怖的日子。安昌返回工地再没有来家。

那种寂静的恐怖延续的时间并不长。仅仅一周,一周的煎熬,一周的忏悔,一周的思考。一周以后,她婆婆,安昌的母亲毅然决然,令安昌即日结婚,迅即给他们安排了洞房。并且让宅上的长辈一起来吃了一顿黄芽菜炒肉丝、白洒、米饭。

也就在那一夜,安昌第一次打了痴好婆,是毒打。是那种恶丈夫对不忠的恶老婆的毒打。尽心、尽力、尽情。直打到这个女人彻底放弃做妻子的权利,直打到这个女人再也不是女人,真打到他自己筋疲力尽、灵魂出窍。他疯狂地诅咒了自己的父母,并发誓再也不会叫他们一声爹妈。就在那天晚上,他正式卷铺盖住进了牛棚。并在牛棚里演绎了一个中国农民所能演绎的所有关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故事。可他始终没有否认痴好婆是他女人。

痴好婆从此再没有男人。唯一的那一次的代价让她失去了可能成为安昌妻子的全部机会,失去了做女人的机会,也失去了成为安昌孩子母亲的全部机会。她再也不能享受一切做为女人的权利,她不能做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不能做女人的女人,是这个世界给予女人的最高级最残忍的惩处,当然是女人最大最不幸的悲哀。

她的公公也再没有碰过她,也许是因为婆婆的封杀,但更有可能的还是因为她的丑陋。

不久后,她发痴了。有人说看见她与狗抱作一团,有人说看见她往自己下身塞进去过一只葫芦,更有人说,她其实是石女(即生殖器畸形)。痴好婆什么都没否认,只是对着所有的男人女人傻笑,并且夏天擦身从不关门,将她那一身雪白面细腻的皮肤暴露公众。而每一次的暴露,只要安昌在家,总要遭遇一次毒打,而且完全是新婚燕尔时的继往开来。但令人费解的是,痴好婆好像对这种毒打已然上隐,越打她越暴露。直到今天,她的皮肤也已经失去了风韵,变得松松塌塌,如一只褪了毛已经倒挂了三天的老公羊。

十年前,安昌父母相继去世。他母亲是这个家庭中唯一一个理智而果断的人,在病重期间她想到了这个家庭香火的延续,就托亲戚为儿子媳妇领养了康郎。她死后,安昌才回到这个家里。但晚上还是睡在牛棚里。那是出于习惯。往事如烟。安昌的生命也已经进入了对女人坐怀不乱的境界,爱恨共济,所以对痴好婆的恨也随之进入淡然。他们又开始如兄妹般在一个泥灶上烧水煮饭了。平时茅屋里总是一片宁静,偶尔有声,多半是安昌的谩骂或者痴好婆的呻吟。可自从有了康郎,他们的关系要比以前密切得多,除了打骂,还开始同桌吃饭。

康郎的插足使这个原本支离破碎、风雨飘摇的男人与女人的两人世界开始趋于稳定,家庭组合也基本成形。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充满着恩怨情仇的家庭如一艘樯倾楫摧的破船,摇摇晃晃,四处飘零后,终于驶入了一个可以勉强遮蔽狂风暴雨的港湾,进入了一种让人喘一口气的相对的稳定中。

如今何云的加盟,又会给这个家庭带去什么新意呢?人们热切地讨论着,关注着,研究着。

雪住了。煤油灯火终于在启明星西落时也灭了。这个世界本该沉入最黑暗的时刻,但大地一片雪光晶莹透亮,它会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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