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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云儿1208

生命之山,笑迎南坡阳光,安然北坡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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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纯>第五章  

2009-03-02 17:46:2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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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是中国人民最自信最激奋也最欢欣鼓舞的一年。华夏大地上刮起了一股红色飓风,“三面红旗”高高飘扬,“六亿神州尽舜尧”!中国人民意气奋发斗志昂扬地直奔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就在眼前:有吃有穿,有福同享;“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总路线言简意赅,“超英赶美”;“大跃进”目标明确――尽管当时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英美帝国主义(当时人们只会如此称呼)的国情,甚至不知道他们都在地球的哪端――但这与革命目标无碍,只要知道是敌人就够了,追赶敌手本身就是最清晰、最明确、最刺激的目标!大食堂一开,共主主义的“按需分配”事实就摆在面前,敞着肚子吃饭的共产主义实践不由你不信;于是,家家户户都将自己家里锅盆碗缸搬到里弄居民食堂里,吃大锅了,还要小锅干什么?人人都有活干,干什么?全民大炼钢!应地制宜,就地取材,土法上马,各个击破中首选钢产量,赶超英美就走这条捷径。

上海,这个二十世纪初堪称世界四大城市之一人口大城市,家家户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空前绝后地做到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跟着共产党,跟着毛主席,建设社会主义,建设新中国。何基华夫妇兴高采烈地将自己家里所有的金属――铁锅、铜脸盆、小铁床架子、脚盆上的铜箍、铁箍,甚至连圣诞节用的烛台……凡是金属的东西,一古脑儿地上交了――实行共产主义了,人都是国家的,还分什么自家和国家?为了共产主义,为了击败英美帝国主义,为了大炼钢铁,中国人民发扬了这个民族无私无畏赤胆忠心的优良传统,家家倾囊而出,人人积极参与。这种全民的单纯的奉献运动立刻又演化为全民的奉献竞争,看谁家东西拿出得快又拿出多――这些从来都被经济和地位制约着的、深感低人一等的、贫穷的城市平民,被国家赋于他们的高尚的平等、彻底的公正给深深打动了:不管是何云家、对面石库门内雇有保姆的翁先生一家,还是他们这幢石库门的曾经的二房东阿猫一家,都投身于这场运动,同样的热火朝天,当然同样地兴高采烈,同样的义无返顾。他们都为自己家能为国家献出去那么多的“家当”而自豪,当居委会用黄鱼车一家一家来装的时候,每家人家都像过节一样兴奋。仿佛已经踏进了共产主义的大门。

当然,也有例外,何云大舅舅家的大铜床没有被搬走,因为坏分子的东西不要。是怕沾污了革命的钢铁,还是取消了社会渣滓参加神圣革命的权利?当然,也有可能是大舅舅自己缺乏参加革命和奉献革命的勇气。不得而知。至今为止,何云一家对于沈玉堂究竟是怎么变成坏分子的,还是一笔糊涂账。整个事件中最清楚的只有那个日子,即1955年的9月10日,那天,他被关了起来。虽然不久就放了,可人完全变了。没有了以往的精神与威严,那张方正漂亮的脸显得灰暗而苍白。更多的时候,他总是沉默着,不与任何人说话,即使是难得上他家来的妹妹与妹丈。教堂关闭后,沈莲玉夫妇猜测也许是因为大哥的神职。在他们这个社会阶层,宗教与迷信混为一谈,于是,推论也就成立。并且,在这些新中国的新主人心目中,政府的光辉与神圣是不能与大哥这种亲情同日而喻的,至少是无可比点的,他们当然更相信政府。然而作出判断的同时,善良又令他们深深痛苦。他们不能给予大哥安慰与同情,就只能以照顾父亲的名义,常常用微笑去迎接大哥苍白的阴沉。正是这一年,他们的父亲沈耀宗突然中风瘫痪于床,他的小儿子因为是一家公私合营小厂的原私方经理,要上班不便照顾父亲,而大儿子正赋闲在家,故躺回了老家——沈玉堂的家里。在那段日子里,沈莲玉每周都去大哥家替瘫痪在床的父亲擦擦洗洗,陪父亲和嫂嫂说说话。但她从来不谈外面的世界,从来不谈他们家的春风得意,更不谈可能与天主教或教堂有关的话题,直到三个月后父亲溘然长逝。

那一天,沈莲玉在殡仪馆的帷幕后哭得悲天怆地,她哭自己生命之根的全然消亡,哭少年丧母没有父爱的凄凉,哭自己家境日益窘困、夫妇俩苦煎苦熬的惆怅,哭大哥突遭劫难一劂不振的命运乖张。她边哭边想,边想边哭;能想到的都哭了,唯独没有想到哭父亲。

何云静静地坐在灵台前面的小矮凳上,静静地望着门外的太阳,静静地聆听着母亲的哭唱。不知为何,她没有一丁点儿悲伤,反倒把这一切当作一种欣赏。她欣赏这儿的洁净,欣赏屋外的阳光,欣赏母亲有节律的哭唱。她觉得母亲的哭只是为了要与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老头告别,非哭不可的。因为除了母亲,再没有一个人流泪。人们只管自己在谈论着,既没有人关心母亲也没有人关心她,只有她的大舅妈好像突然想到她,而过来塞给她几颗糖果。她没有吃,把它们深深地塞入背带裤裤袋里,因为她想到了小弟何新,还有二姐何丽。她咽了一下口水,轻轻拍了拍口袋,便继续听母亲哭唱。她与躺在灵床上的老头几乎不认识,那么她相信她的母亲跟老头一定也不亲。朴素的推理,使母亲的哭被最近正沉浸于快乐中的何云判定为唱。

这段日子的确是何云春风得意的时光。八岁的她迅速融入了大跃进的社会潮流,每天跟着二哥二姐,还有阿猫、小兔、毛豆、桂馨(她总是把她从床上拉下来,因为她多数时间在生病,她有哮喘)以及她小弟何新出去搜捡废铜烂铁。每天早上,他们浩浩荡荡地出发,中午浩浩荡荡地凯旋;再一起浩浩荡荡地奔进对面弄堂27号内的大食堂,撑饱了一只只小肚皮后又浩浩荡荡地出发。凡是他们经过的地方,路面特别干净,一个罗帽,一枚钉子,寸把长的一截细铅丝,甚至一粒钮扣、一小片云母、半爿贝壳――他们掌握的理论是:凡是有闪光的都是金属都可炼钢――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每次回家的路上,他们拥簇着一个破簸箕兴高采烈边走边唱:

“小小一个罗丝帽,罗呀罗丝帽,作用真不小呀,真呀真不小。大炼钢铁显神通,显呀显神通,共产主义早来到,早呀早来到!”

他们把捡来的“废铁”一古脑儿地倒进了范家姆妈的拖斗车里,再陪着范家姆妈将小车推到陈家渡天主堂里。教堂原本整洁宽畅的场院已经面目全非,这儿变成了一个特具规模的垃圾堆积场。各种各样由何云们捡拾搬运来的说不出名堂的东西乱七八糟地堆着,黑褐色组成的各种几何图型如一座座大小不等的坟墓,在阳光下蒸发着阵阵难闻的气味。“坟堆”的正中矗立起一座白色的烟囱,那是一只小小高炉,是居民中的泥瓦匠们砌的。小高炉每日每夜地黑烟滚滚、烈焰熊熊,冶炼着建设社会主义的钢,冶炼着压倒美帝国主义的钢。一派热气腾腾、蒸蒸日上。

 

然而,这段快活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当年的8月下旬,隔壁1号里的黄家伯伯来何家动员何云上学,因为她已经到了开学的年龄。

何云早就算好今年她也可以背上书包上学读书了。为此,她足足骄傲了一个月。她对阿猫说,“嗨,我要到学校里读书了!”“有……有什么……稀奇,我去……去年就去……的!”阿猫一激动,翻个白眼,不屑一顾。“我的学校比你好,是我二姐的学校!”“瞎……瞎三话四,阿……拉在……在一个学校!”于是,她去问二姐,是不是会跟阿猫在一个学校,可二姐居然没回答她。还犹犹豫豫地想说什么,只是没说。

这天,黄家伯伯一来,她便紧紧地跟在他屁股后面也进了屋。母亲很客气地请黄家伯伯坐在大床的床沿上,这是何家招待客人的最高礼节,因为除了床沿,家中坐的只有三条窄窄的长凳,还没有一条是放得平稳的。当母亲听说了来意后,很尴尬地笑着说:“黄家伯伯,谢谢侬。真是对不过,我伲想……想让阿云到明年再……再开学。因为……”沈莲玉不说了。

“还是想办法让小囡早点读书的好,读书重要呵!”黄家伯伯很真诚地劝道。他是烈属,居委会主任,他的小儿子是新中国第一代空军飞行员,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了。他是个很受人可尊敬的老人。而且还帮过何家不少忙,因此,沈莲玉拒绝得很歉疚很诚恳。

原本含笑听在一旁的何云惊呆了,她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母亲不让她上学,她盼了多少日子的上学读书竟然一场空!她愤怒了,竟不管有外人在场,大声抗议:“不!我要读书!”

“出去!小囡家家,大人讲话,不许插嘴。出去!”沈莲玉低声斥责道。

“不!不要!我不出去!我要读书!我一定读书!”何云喊道。

“让孩子读去吧,小囡要读书是好事体。”黄家伯伯把何云拉到了身边,安慰似地抚摸着她正倔强地高昂着的头颅。

“黄家伯伯,”沈莲玉苦笑了,脸色变得苍白,她嘴角微微有点颤抖,又有点语无伦次地说:“我两个孩子在读书,阿健五六个半月没有……阿英又一直在生病……我实在呒没办法……”沈莲玉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只要一想到大儿子突然杳无音信,想到大女儿沉疴日重,止不住的泪水就会将她整个儿地浸泡入痛苦中,她转过了身去,哽咽起来。

“唉!”黄家伯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这个不幸家庭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屋漏偏遭连夜雨”,这话一点不错。自何家大儿子突然断讯后,他也曾为他们写过三封信。那时去新疆的信光来回路上的时间一次至少得二十来天,每次何基华或是沈莲玉来央他写信时的神情总把他的心也揪得紧紧的。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深知儿女如断线风筝,父母的心将惨遭锯裂般的疼痛。因此,每次他都是真诚地安慰,甚至陪他们一起落泪,尽管这眼泪至少有一半是为他自己的小儿子落,但他们的心——可怜天下父母心是一样的。他认认真真地添他们写好每一封信,事实是把他自己对儿子的思念融入了字里行间。可是,始终是没有回信。于是,当沈莲玉流泪时,他总时用力瞪着那双早已因眼帘松驰眼袋凸起而使眼球显得格外浑圆的眼睛说:“阿健娘,你不用难过,新疆离这儿太远,阿健又是干部,他忙,没空写信。你看,我们都忙啊!你再等一等,一定会有消息的!”这样的话重复了三遍之后他也觉得没啥说服力了。于是,他不再说了,只是常常在与何基华夫妇照面时不忘问一声“来信了吗?”在何家大女儿生病以后,他曾主动拿出六块钱硬塞入低头吸闷烟的何基华手中,说:“给小囡看病要紧!算是借的。侬有了就还我好了。”这一切,他都觉得是自己应该做的,根本就没有想到居委会主任的角色。所以,每当他弯腰走进这低低的门,他的心总是很难过,现在也是如此。

“不过……不过,对贫困家庭,国家是有减免学费的!”终于,他为自己的说服工作找到了一线光明,找到了一个理由,他很兴奋很有信心地说。

沈莲玉侧过身来,吸了吸鼻子轻声说:“我们家已经有两个小囡叫国家减免了,怎么还好意思……再说,她还有个弟弟要领,还有……唉,还是再讲吧。”

黄家伯伯是个善解人意的长者,他没再勉强,只是很亲切地说:“那么等明年,明年一定让她读书吧。”

“不,不!不要!”何云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一边挣脱了黄家伯伯的手,一边跑到她母亲身边,拽住母亲的衣襟,又哭又叫:“我要读书,我要读书嘛,我要读书……”哭声撕裂了母亲的内心的创伤,创痛蓦地演绎成无名的怒火,她用力拉脱女儿的手,气恼地骂道:“读书,读书!你读书有什么用?一点也不听大人的话,读书也读不好的!”没想到这话被何云听进去了,她突然停止了哭泣——本来这场大哭与其说是哭,还不如说是抗争——仰面向着母亲睁着那双大大的发亮的眼睛,发誓般地告之:“姆妈,今后我一定听话,你让我读书,让我读书!我保证,保证听话!听侬的话,听爹爹的话,听大姐的话,我都听!”

沈莲玉流泪了,看着女儿稚嫩却皱起沧桑的脸,她泪如泉涌。但她无法向这幼小的生命解释,她也不愿让女儿知道家景的艰难,她更不愿在此时此刻再加重女儿的痛苦,她选择了逃避,转身到灶间去了。

望着母亲稍稍佝偻的瘦小的背景,何云意识到她的上学梦破碎了。她真正地号啕大哭起来,为委屈,为来自亲人的委屈,为昨日的骄傲,为明日的孤独痛哭!没有以往的愤激,没有以往的渲泄,真正为失落,无法挽回的失落痛哭流泪。何云哭得好伤心好伤心,她还从来没有这么伤心地哭过。以前的哭多多少少搀杂着愤怒与反抗,但今天是彻彻底底的伤心欲绝。是呵,就在今年的春天,他们还是那么地自信,对这个家庭,对未来,对政府、对国家都充满了信心。而现在,当那些所谓的钢的废渣(因为既不能称之为钢,也不能再称之为铁)热度尚未冷却,他们家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物资缺乏的窘困,才发现他们家除了睡觉的一大一小两只木板床和吃饭用的一张小方桌以外,仅有一口只不过屯放三天粮食的米缸。如果不是夫妇俩没日没夜地干,别说供两个孩子上学,供大女儿看医生,就是吃饭也成问题哪。在明确是否送小女儿上学的时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沈莲玉才觉得自己家里实在是太贫穷了。于是,幽怨凝聚成困惑,困惑凝聚成忿懑,忿懑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今天何云没闹,只是悲哀地哭泣,母亲能体察儿女的心灵——她只能投入自悔、自怨、自责的深渊,默默流泪,深深叹息。

中午,何基华回家了。何云再次举旗反抗了。本来她早已停止了哭泣,只是僵立在那儿不动,不象以往那样速战速决,不是以实绩取胜就是以她的精神取胜。今天在她伤心地痛苦转化为冷静的啜泣中,她蓦地想到了爹爹,也就想到了希望。于是,她不哭了,开始了坚持与抗争。可连自己也没有想到,一看见爹爹回来,她的眼泪伴着抽咽倏地涌上咽喉,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口欧口欧口欧……我要……读书,我……口欧口欧口欧……要读书,爹爹,我要读书!”

何基华一下子便明白了缘由。其实一个多月前,他已与妻子商量并无可奈何地作出了决定。无可奈何,心如针刺。他缓缓在小床边坐下,把女儿拉到身边,微笑着说:“当然要读书的,啥人讲不给你读呀?”

何云惊喜得猛地抬起了头,快速答道:“姆妈,姆妈讲不给我读。”

“姆妈讲今年不读,阿拉明年读不是一样呃。”何基华故意满脸堆笑着说。

何云一下子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她大声喊道:“不要!我今年就要读。刚刚黄家伯伯讲过了,我应该今年读书!我已经九岁了!”她报出虚岁,据理力争。

何基华的脸上还是挂着笑,他再次俯下身去,扳住女儿的肩膀,居然用商量的口气说:“爹爹想叫你让一年,先在家带弟弟,明年读你愿意吗?”

我们已经说过,何云有吃软而不吃硬的致命伤,当父亲用亲切而恳求的语气说这些话时,她愤怒的武器被一下收缴,只是愣愣地看着父亲,想着该怎样对付。因为这毕竟不是别的事,这可是她向阿猫,小兔、毛豆、桂馨等夸下过海口的事,她怎么能变成一个吹牛大王呢?想到这,她重新振作精神,习惯性地把头一歪,赌气地说:“不行!我不要等到明年,我一定要今年读。我要读!”沙哑的声音特别浑厚特别响亮。

母亲听到了,不耐烦地说:“一点也不听话,给她点生活(打)吃吃,看伊还犟不犟?”

父亲呆呆地望着她,一脸的无奈。她知道,事情就这么完了。

何云终于又“哇”地一声哭了,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这是彻底绝望的号叫,是一腔愤怒的挥发。是满腹委屈的倾诉!哭声从石库门2号溢出,漫进了隔壁1号,又漫过二十七弄,人们都听到了何云悲痛欲绝的哭声。

打击来自亲人,她不能不哭。

何基华的喉头紧了,他尽力挺直微驼的瘦骨嶙峋的背,弯腰抱起哭得涕泗奔流的女儿,向外走去。

父女俩又走到了陈家渡路上。何云已从爹爹的臂腕里下来,牵着爹爹宽大而粗糙的手,自己走着。何基华紧紧地握着女儿的小手默默地机械地迈步,毫无目标,只是向前走着,仿佛是女儿在牵着他走,也仿佛是在证明自己还活着。此刻占居他全部心灵的是对自己的遣责、对自己的恨!为作父亲的无能,为大儿子的无讯,为大女儿的卧病,更为眼前他心爱的小女儿的苦难,神不守舍,心如刀绞!

天气异常炎热,太阳如一个火球在头顶上燃烧,阳光特别刺眼,如无数钢针刺向他本就眯缝着的模糊的泪眼。他紧咬牙肌,不让痛苦再惊吓了可怜的孩子。

何云很乖,不哭不闹。不知是父亲异样的沉默与神情吓愣了她,还是屋外的阳光、热闹的街道转移了她的注意,她静静地跟着父亲的脚步,目光平举,向前走着。在她从父亲怀里挣脱下来时看了父亲一眼以后,她再也不敢去看爹爹一眼。父女俩在一家小熟食店前站住了。

“阿云,爹爹给你买猪耳朵吃好口伐 ?”何基华知道女儿最爱吃的是猪耳朵,再说,他们家吃肉也只能吃猪头肉。

“……”何云竟无语地摇了摇头,拉着父亲的手走开了。何基华的心又一阵疼痛。

“那,你想要什么?爹爹帮你买。”

“……”何云还是无言。她拉着父亲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终于,父女俩在一个小书摊前站住了――那是因为何云在这儿站住了。

“小妹妹,来看小书了?侬长远呒没没来了!”书摊的主人拄着双拐,很热情地先向他们打招呼。然后看了何基华一眼,又问:“你是她的爹爹吧?小姑娘真乖,一直到这儿来看小书,一点也不吵,还很守时的。”何基华明白了,女儿不去教堂原来一直在这儿看小书,也知道了平时女儿为什么总苦苦哀求,向他要一分二分的零钱。他继续牵着女儿的小手,弯下腰问:“你很喜欢看小书对口伐,?从今天开始爹爹每天给你二分钱,让你到这儿看小书,你高兴口伐 ?”

何云终于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她从他父亲的手掌里抽出手来,蹲下身子,开始在地摊墨绿色大油布上寻找自己喜爱的小书。摊主用一根木拐给她挑过来一只小小的矮凳。何云向他看了一眼,便乖乖地在凳上坐下。小手高高地举起,从爹爹手里接过二分钱,郑重地放在了摊主的手心里,便埋头找起书来。她能挑六本书,一顿特丰盛的大餐。何云不识字,但她对画面有特殊的想象力,因此,平时看起小人书来也挺认真。摊主虽残疾,却是个很年轻很开朗的人,他已经懂得何云的心思,便放下拐杖就地坐在摊放书的油布上帮她找了起来。

“小妹妹,这本很好看。你先看这本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何云惊喜得叫了起来,对于她喜欢看的书,尤其是她喜欢听的故事的连环画,她会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的。

“是的。我再帮你找。”何云单纯真挚的惊喜感动了摊主,摊主的热情也令何云感动。天是那么蓝,黄浦江上吹来的风是那么凉爽;地上有那么多书,爹爹又就在身旁,她心头的乌云终于散开了,渐渐消溶了。她静静地坐在小凳上,深深地埋着脑袋,读着她心爱的“书”。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何基华默默地站在一边,掏出烟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深深地吐出……那天,他没有睡午觉,一直陪女儿看完六本小书才回家。

从那天起,何云几乎天天去书摊“读书”,除了父亲实在拿不出零钱的时候。每次看的本数也只限于三本;大致也是从那时候起,何云正式负责带领小弟何新。因此,大多数的日子,这对小姐弟总是一起匆匆出门,一起静静地坐在小书摊边。只是弟弟更多的时候是在玩大哥在家里做的一个会爬的木偶或者目不转睛地观摩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选择书摊也很有讲究,不在各类食品店附近,离棉花糖、烘山芋等摊位也远远的,兜里没钱,肚子又经常咕咕叫,他们只能逃避。这其实是何云在生命无选择中作出的唯一可行的选择。她从不带弟弟在嗅得到香味的地方驻足,她讨厌在她专心看小书的时候总一阵阵食品的香气来骚扰她。为此,她专挑了这个残疾青年的旁边都是碗店、绳店和布店的小书摊。

她将画面一个接一个地串联起来――她“读”了《西游记》,那是爹爹讲的故事;又将画面一本一本地串联起来,“读”过《红楼梦》,当然她并不知道它叫《红楼梦》,但她母亲说过“林妹妹”;她“读”了听大哥讲的《三国演义》,“读”了听二哥讲的《水浒传》,同样她也不知道它叫《水浒传》,但她知道它叫“一百零八将”,还有就是她心目中的英雄,打虎的武松;《封神榜》使她崇拜的偶像里又多了个哪吒;《绿野仙踪》、《木偶奇遇记》、《安徒生童话》、《天方夜谭》……都是以画面驻入她的心田。

9月1日还是到了。难得的好天气:初秋将最令人心醉的美丽慷慨地奉献给了所有的孩子们,除了何云。

那天,天异样的蓝,太空展开了硕大无边的宝蓝色绸缎;那天,云异样的轻,如新娘的婚纱轻轻荡漾飘逸于碧空;那天,阳光异样的灿,明朗而柔和的金色均匀地撒落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那天,风异样的凉爽,带着初秋的温润和清凉,拂过人们的脸颊。街上到处传来了孩子们的欢笑,弄堂里时时闪过同伴们的笑脸。可欢乐是他们的,幸福是他们的,骄傲是他们的,热闹也是他们的。

何云站在2号的石库门口,时间已是早上7点半,她的同伴们都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她非常清楚,所以今天她不像以往那样很早就起床,趁着凉爽的晨风在弄堂里玩耍;相反,她起得很晚,晚到起床时整个弄堂里该上学的人全都上学去了。她先是走到何英的床边帮大姐倒掉了盛了一夜尿的痰盂,然后就呆呆地站在2号门口,倚靠在半扇开着的大黑门边上,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口水井出神。

前楼南瓜舅妈(因人矮胖,大家都这么叫她)腰间夹着个大脚盆从门内向外走,要到1号内的水龙头上洗衣服,她没看见何云倚在门框边上,便“忽”地挤了过去。何云“哇”地一声,又倏然住口,仿佛不想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让别人发现她。南瓜舅妈已经闪进了旁边的1号。何云一只手捂在左边太阳穴上,她没有再喊——自从不让她上学成为铁钉钉上铁板的事实之后,她变得出奇的沉静,再也没有闹过,包括现在突然从天而降的血淋淋的重创,她也不愿惊动别人关注自己。

血,从她左边太阳穴缓缓淌下,脸颊上,手腕间,无声地滑落。前几天,那儿无缘无故长出一个疖,本来就又红又肿,现在被脚盆底的铁箍接口猛一撞擦,伤口很大很大。何云居然没哭,她一声不吭地用自已的手紧紧地捂住,直到血流进了她的脖颈,她才无力地挪进家门,无声地走到大姐的床边,求援似地望着何英。病床上的何英吓坏了,她挣扎着起床,用湿毛巾轻轻擦去小妹满脸的血,又从母亲的针线篮里找到一块干净的破布,在伤口周围涂了好多“万金油”,将何云的头包扎了起来。整个过程,何云没吭一声,只是在“万金油”沾上创口时她又一次情不自禁地轻轻“呵”了一声,但何英能感觉到小妹浑身打了个激凌,整个人开始微微颤抖。平日里严厉的何英此时此刻却泣不成声,泪如泉涌。

那天中午,何基华回家,第一次与邻居吵架。南瓜舅妈在深感歉意的内心深处,开始怀疑何云这小姑娘是否脑子有问题,木头木脑,伤得这么厉害居然闷声不响也不哭,实在有点不正常。要不然,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伤了人还稀里糊涂推卸责任的。

几乎所有的邻居都为何家叹惜:一个儿子生死未卜,一个女儿九死一生,又加上一个小女儿竟像个痴呆,要么疯疯颠颠,要么呆若温鸡。

何云病了。发高烧,说胡话。那可怕的一扇又一扇的门将她紧紧圈住,她爬呀,跳呀,叫呀:“爹爹——爹爹——”终于,她看见了亮光,感到脸上湿湿的凉意,她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父亲的怀里,额上是一块凉凉的湿毛巾,母亲刚刚给她放上去的。何云的左侧太阳穴上留下了一个榆钱大的疤,这疤也伴随了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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