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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云儿1208

生命之山,笑迎南坡阳光,安然北坡冰雪。

 
 
 

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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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芸众生。默默涂鸭。除标明转载或引用外,全部日志文字皆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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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009-03-11 22:20:4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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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春天疯野的结果坚定了沈莲玉的信念:决不能再把小女儿放在家里自由散漫了。何基华家的孩子进派出所,简直不可思议,也实在坍台。沈莲玉决计不让她的儿女再一次进派出所。即使跟着她外出帮佣也总比被抓进派出所强。况且何丽已经十四岁,今年秋天就要进入初中,她也已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挑选了父母的优点,个子像父亲,修长挺拔;脸庞像母亲,清雅秀丽。连续两年,利用假日跟随母亲帮着洗衣服拖地板,总是默默无声任劳任怨,有时,沈莲玉望着身子单薄的女儿躬身弯腰专心拖地板时,总有一股辛酸袭上心头。每次她总要命令自己别拖累女儿,但奔三家的钟点工实在是她力不从心的劳动,她只能让女儿做个帮手。如今女儿长大了,她也发现苏家的两个儿子有事没事总爱往女儿身边靠。虽说他们一个在读高中,一个在读初中,是两个出色的小伙子,但从女儿常常沉默而绯红的脸上,她明白不该再带何丽出来了。于是,何丽终于结束了苦难——其实从跟着母亲跨入那些人家的门坎开始她就非常痛苦于母亲的安排,只是她从来不说(说了也无济于事,谁来帮助她的母亲?),逆来顺受罢了——完全回归了学习和学校。本来,何云是可以免此难,因为沈莲玉帮佣做钟点工的人家已经从三家减少到两家,完全可以不用帮手。但何云居然闹进了派出所。于是,十岁的何云几乎是自找的,步入了中国钟点工的队伍。

沈莲玉帮佣的两家人家,一家姓苏,另一家姓孙。给这两家帮佣,是通过她哥哥沈玉堂介绍的。几乎都是沈玉堂的熟人。1959年,沈家的社会地位已远不如何家,何家是翻身作主人的“同志”,而沈家是打倒在地的“右派”、“反革命”等异已分子。这政治上的分界线,令沈玉堂在外抬不起头来。如果不是他还有一个从清华大学毕业正在搞国防工程建设的大儿子,他是很难躲过一场又一场革命风暴冲击的。天,世事是如此地难料:还不满十年的时间,那个他鄙薄得完全放弃不屑一提的大儿子现在却是他真正的盾牌,生命的保护神,帮他挡住了多少不明方向不知原因的冷箭。冥冥中他又一次感谢天主,让他的儿子当年背叛了他,从美国回来投入了共产党政府的怀抱。正是这种无视于家庭与亲情的全身心的投入或者说是背叛,才让沈玉堂得以苟涎残喘!

何基华沈莲玉对政治一窍不通。他们只知道沈玉堂很背运,天主教一出龚品梅,哥哥跟着倒霉。至于对两个有天壤之别的侄子,他们的态度也以天壤之别:对前者是“大鸣大放”,对后者是守口如瓶。对于革命与反革命,他们没有感性认识,侄子就是侄子,两个同样年轻同样漂亮同样血脉相连的亲人。所不同的,只是亲切的程度,前者因早年离家沈莲玉的心目中仍是一个小男孩,后者却是一个实实在在向着他们微笑的小伙子,甚至还能听到他亲切的唤声“孃孃!姑父!”每每幻觉恍然,夫妇俩便辛酸得深深埋下他们的脸。他们不敢想象,不能忍受一种揪心的疼痛。善良,让沈家兄妹俩走得比以前勤了。尽管如此,经济上,沈家还是不倒的第二世界。不可能如何家那样穷困潦倒。这里综合着种种因素,文化背景文化差异,一个是全文盲多子女的劳动者家庭,一个是知识分子家庭,当然,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是沈玉堂本人毕竟不是反革命,他只是一个神职人员,一个天主教的忠实信徒。而政府的宗教政策并未变。因此,政治上沈玉堂只是靠边站,并未划到革命的对面去。在他信仰抑或说是政治上窘迫潦倒的时候,他实在也无法伸出手去从根本上帮助他的妹妹和妹夫走出贫困。他深知妹夫何基华秉性耿直拙于辞令,以致使沈莲玉找不到里弄组织的生产组工作,挣不到那五到八元钱来帮助维持家庭最低的生活水平线。他也只能常常暗暗地将两块五块钱塞在何丽、何云或何新的口袋里,但何基华发现后,总要面红耳赤地还给他,弄得他很难受。进入了这场自然灾害后,他更是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何基华在明白了他的暗中相助后,干脆平时再也不让妻子带孩子到大舅舅家去了,只有到过年才勉强接受了妻兄的帮助。沈莲玉是夫唱妇随,她对她嫂子说,最好给她介绍一些需要做工的人家,她要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于是沈玉堂在百般无奈下便给妹妹找了两家需要钟点工的人家,并且,又添加了一条心理承受底线,只在天主教教友人家中选。

其时,何云正在生活的最痛苦中煎熬,每天凌晨,她得扭曲着自己瘦小的腰肢,小心翼翼地拎着她家的马桶去倒去洗。在上海的中等家庭里,这种活一般都是雇人干的,而干这种活的人又一般都是被上海人叫作“江北人”的苏北人干的。小兔娘就承包了十只马桶。何云每天在弄堂口阴沟边洗马桶的时候总看到她将一个马桶搁在另一个马桶上不住地用竹刷子搅,马桶里面还滚着一些贝壳类硬物,声音很脆、很响,也很惹何云眼红。因为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马桶刷得如此清脆而响亮的。洗马桶的活尽管价格低廉,包一家人家的马桶,每月只挣一元钱,也就是说每天一清早洗刷一只马桶只能赚3分钱左右。但也正是这3分钱能让小兔每天早上大嚼一只香喷喷的大饼甚至有时还包上了半根油条,洗马桶又算什么?当然,何云眼红的并非大饼油条,她对吃向来不太热情。这也并非丰衣足食之中的恬然,恰恰相反,如同坦桑尼亚人耐热、爱斯基摩人耐寒一样,她对吃与穿也有了一种特定的心态和特殊的身理机制:凡是爹爹买的东西(沈莲玉从不过问家里的开支,所以从不给孩子买食品)都是她吃的食物,凡是她从没吃过的东西她不想知道它是什么或者它是什么味道——只有吃过奶油蛋糕才会见蛋糕就垂涎,不知道巧克力的人看见巧克力是激不起食欲的;至于穿衣,“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是普通百姓家的定律。那时节,连毛主席、周总理都穿补丁衣服,一个普通老百姓不穿,既没有可能,也许还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呢。何云穿二姐穿过的旧衣服是规律、是常态,穿新衣服一事有重大的节庆如过年什么的。好在那时期不穿补丁衣服的人少之又少,起码在她们这个生活圈子里几乎没有,所以根本就不可能引起她的注意。引起她注意的是小兔娘洗马桶时有一只存放清水的大铁桶,不用像她那样端着个小痰盂一痰盂一痰盂地往返于弄堂外到弄堂内的水笼头之间,这里的路不远,大概二十米,可地处“闹市区”——方家弄虽是一条窄窄的弄堂,却连接着两条环城大马路,上班下班,上学放学,来来往往的人特多,可怜的何云老是被撞得东摇西晃的一身水,却还坚持在白眼与咒骂中东倒西歪地前进。所以,那段日子,是何云生活中最黑暗最痛苦最煎熬的日子。她甚至想到,生活中只要没有马桶,她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呵。起码在当时,她是这样定论的;至于将来,她还没有想到。然而,也正是这段日子锻打了何云敢于直面冷雨风霜百折不挠的气度与风范。

何云跟着母亲走出了27弄。走进了准海路,南京路。出发的第一天,走在母亲身边的她是雄纠纠气昂昂的迈步,内心里充满了一种任何人都不可能理解的成就感。当她知道自己是接替二姐去帮母亲干活,蓦然感觉自己长大了,能够以自己的能力帮助父母帮助这个家,这是个多么严肃而庄重的事呵!她第一次审视了自己的力量并对之充满了信心。当然,她也明白这不是像别人那样去单位上班,她是替人家洗衣服、拖地板、打扫房间之类的活,但比起小兔娘,这可以说是相当高尚的活儿。更重要的是在何云的心灵深处,二姐何丽是她的骄傲是她的自豪,她知道二姐喜欢呆在家里,她觉得她也应该呆在家里。因此,能顶替二姐干活,她感到很满足。所以当初她一口应允,爽快得连她父亲都感到吃惊。

走在母亲的身旁,听着母亲一遍又一遍的要听话、不能乱动的叮咛,她到底还是频频回首,她的27弄,她的伙伴们,还有她最不放心的弟弟何新将“独立生活”。当她的目光与跟踪着她的伙伴、朋友、弟弟疑惑的目光相遇的一刹那,她读出了惋惜与告别,于是,意识到从此她将丢失在弄堂里跳橡皮筋、“造房子”、踢踺子、捉迷藏的快乐,心便有点惆怅。但是,何云毕竟是何云,向前看的生命习性令她勇往直前,一颗砰砰搏动心灵对外部广阔世界的神往终究抵消了她的不悦。她还是很快跟上了她矮小瘦弱的母亲。怀着无以名状的希望,大步向前。

何云就是在孙家认识老病鬼的。老病鬼其实是痨病鬼。 “老”“痨”在沪方言中同音,何云不懂。再加上老病鬼佝偻的背如一张弓,没有屁股,两条腿从腰间伸出,真挺挺杵到地上,如果没有两只如鸭掌般大而平薄的脚板,简直就是两根笔直的细木棍,支撑着一张扭曲的弓。耸起的双肩中间深深地凹入下去,戳着一根鸭颈般的细脖,脖子又扭曲着颤颤地支着一颗硕大的脑袋,而这颗脑袋上仿佛仅长着两只贼溜溜的眼睛,又大又深又亮,如两只阴森森不可探测的黑洞。何云见他第一眼,差点出声叫起来,她的心砰砰直跳,一下子躲闪到母亲背后。

就是这个老病鬼,却有一位漂亮的妻子,漂亮得令何云呆呆地仰望许久。孙家姆妈是老病鬼的大嫂,长嫂如母。听说他们兄弟间本来还是很好的,可自从老病鬼生病以后,坐吃山空,不但吃掉了自己的那份家产,还吃去了哥哥的一份。现在父母留给他们兄弟的那个银行账户为零,可老病鬼还得继续白吃下去――除了饭,他还得吃药;除了吃药,还得养老婆孩子,幸好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否则孙家姆妈会发疯的。弟兄俩合住一个父亲留下的石库门,老大住西厢房,老二住东厢房。中间一个客堂间,很宽畅,两家合用。但老病鬼的老婆犯了有辱门楣的大错,致使兄弟两家反目为仇,彻底绝交,不相往来。

整个石库门内平时静得如一座坟墓,空得如一团气体,压抑得如一座教堂。当然这只是何云的感觉。尽管他们确确实实本是同根生,相煎也并不太急。就是形同陌路。据说,这种决裂是从那个漂亮的女人犯规开始的。原本,她只在外面对面招蜂引蝶还是可以忍受的,毕竟兄长是医生,老病鬼已不再不适合与妻子同房,以免丧失元气而病入膏肓。不能原谅的是她竟然将野男人领进这个本来相当清白、相当尊严、相当风光的石库门,坍祖宗的台,大辱家风,真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女人还涂脂抹粉、趾高气扬地进进出出,并公然宣称:各活各的,我们的家里的事不用别人来管!孙家姆妈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于是就叮嘱沈莲玉,中间的客堂打扫的时候只打扫西半间,再不要帮他家忙。楼上亦如此。

何云不喜欢孙家,并非孙家有什么刻薄之处,这两家主人平日对沈莲玉母女都和蔼可亲,因为她们把握一条很善良很慈爱的原则,沈莲玉和她们首先是教友关系。她的不喜欢实在是不愿看见老病鬼这张脸以及他那似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风刮起或者飘走的身形。

除了老病鬼,让何云不喜欢孙家的原因是通过与苏家比较甄别的:孙家太沉闷。没有小孩子,或者说孩子都已成年。奇怪的是他们好像都喜欢白色,银白色金属床架,白色帐帷,白色枕头床单,白色桌布……把个家搞得像个医院般的一片惨白(不过他们家确实三个医生,一老二少,一中二西)。这还说得过去,说不过去的是孙家的两个大男人一个大女人(父亲与一儿一女)如同三根木桩,在空荡的屋子里飘进飘出,似乎从来不说话,个个像哑巴。这个家里,除了孙家姆妈与沈莲玉偶尔聊一些家常之外,其余的人老板着面孔,涂着一层白霜,好像别人上辈子亏欠了他们好大一笔债不曾还。何云曾观察,这些男人和女人们,白白净净,斯斯文文,走路眼睛看着天,进门出门只看见一个硬绑绑的高高的背影,有时,正好与何云擦身而过,哟,一阵冷嗖嗖的风席卷而至,真有点阴风嗖嗖的感觉。不要说与沈莲玉母女不说话,即使与他们的叔叔(老病鬼)照面也形同陌路。这实在令何云嗤鼻。觉得走进这个石库门就像走进了殡仪馆(外祖父去世时她是去过殡仪馆的)实在没劲。尽管一进入门洞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雅致,幽静,天井内小巧的假山,硕大的鱼缸,沁脾的花香,悦目的葱绿……可这一切,居然与主人一样,只是冷眼旁观,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何云也只是偷偷地蹩了它几眼,从未去亲近过它。尽管她是那么地爱其中的一花一木一枝一叶,还有那漫无目标漫不经心地在鱼缸内忽悠的五颜六色的金鱼,可不知为什么,当它们以一种整合的冷寂的气氛面对这个世界时,世界也只给了它们冷寂。何云在它们面前望而止步,随后便迅速离开,如逃脱一般慌乱又坚定。

为了母亲,为了二姐,她没有选择,只能每次跟在母亲身后,以格外沉重的步子进入这个令她沉重的世界,经历沉重的生存的呼吸。其实,生活的沉重十有八九是失误造成:小小的何云哪里明白,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最黑暗最艰难的日子里,三个随时都有可能遭殃或者已经遭殃的知识分子,与家里的钟点工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呢?即使有,又有什么兴致什么空间与时间让他们通融呢?更何况一个十岁的、看上去木头木脑、傻不拉叽的何云?

何云喜欢苏家。也不仅仅是因为有两个年轻活泼的中学生,还有何云说不清楚却能够感受到的一种家庭的轻松平和的气氛。这种平和骨子里比她自己家庭还要和谐还要温馨,换一句话说,还要没有等级森严。

苏家伯伯(母亲这样教女儿称呼男主人)是位大学教授,圆脸庞,胖胖的,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好像一直在笑。他们家有一架钢琴,他还经常在家里边弹边唱,歌声之圆亮,在何云听来与收音机里差不多。最有趣的,为了显示这个家庭的绝对公平,他竟跟着一双儿女管苏家姆妈叫“姆妈”;这还不算,只要苏家姆妈一生气,他便会在小客厅的钢琴边坐下来,一边弹奏美妙的曲子,一边引吭高歌,常常令何云陶醉其中而忘了她的地已经扫到了哪一间。也许就从那时开始,何云一直有个梦,她也要拥有一架钢琴,尽管她根本不知道那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可那美妙的音律已嵌入了她的心灵

然而,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何云没有选择。她总得跟着母亲跑苏家或者奔孙家。

那是个初夏的下午,天气异常闷热。沈莲玉带着小女儿急匆匆从金陵路的苏家赶到淮海路的孙家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左右了。何云与她的母亲一走进孙家的石库门便感觉到一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老病鬼如往常一样静静地蜷坐在一张斜放在前天井假山边、面对着客厅的藤靠椅里,瞪着两个黑洞好像在探寻着什么,看见何云,他似乎吓了一跳,竟从藤椅里挺起了他瘦骨嶙峋的背,这反倒让何云吓了一跳。何云从门背后拿出一把芦花帚快步走到客厅西边门坎处低头扫了起来。她尽量不朝老病鬼看,她明明知道老病鬼始终紧紧地盯着她,但她就是不看,用这种方法来躲避恐惧,无异于掩耳盗铃,但她只能如此。

孙家姆妈从屋里迎出来了,她微笑着与沈莲玉打招呼。可一看这笑容就知道是硬挤出来的,何云很不舒服——

孙家姆妈虽是个脸上洒着些许浅浅的麻点却不失白皙端庄的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的头发一直梳得溜光,身材也如三十岁少妇般结实而饱满。这大概与她从小养尊处优的生活有关。你想,就是结婚以后,她除了生孩子就没干过任何粗重活――孩子也是她丈夫自己接生的,没吃什么苦。家里除了沈莲玉这个专门负责洗衣服和大打扫的钟点工外,还长期地雇着一个老年女佣。因此,“有钱人长得漂亮”这个真理是在何云十一岁时生活告诉她的。可真理归真理,她还是更喜欢没有孙家姆妈好看的、却是大学教师的苏家姆妈。至少,苏家姆妈从不会假笑——果然,孙家姆妈没说几句话就一把拉着沈莲玉到后面灶间里去了。纯属窃窃私语,空气根本没动。何云一个人在老病鬼的两只深幽的黑洞里工作,不免有点惊慌。她抬头望了一圈,发现四周很静,根本就没人。明明拉着姆妈走向灶间的,为什么没有声音呢?搞得像特务接头!――那年代,孩子们头脑中的词汇库中最常用、最清晰也是最能表达孩子们鄙夷、厌恶的名词就是“特务、反革命、右派、恶霸地主、反党……”这么一想,她有点嗤之以鼻了,一嗤之以鼻,胆子也就大了,照老规矩,她扫她的地,好让母亲尽快拖地板。只有这样,才能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两只黑洞。她埋头苦干起来。

 “嗳,嗳,小姑娘――嗳――”一种像是从地低下冒出来的嘶哑的带着“丝丝”喘息的声音穿刺过空气钻入了何云的耳膜,她惊慌地抬起了头,望着眼前一个由于黑白过于分明而变得如枯髅般的脑袋。“小姑娘,过来,过来!”枯髅竟然在笑!他伸出尖尖的爪子向何云不断地来回摇晃。

“叫我?”满脸写着一个大大问号的何云默默地走近枯髅,她没有问,只是盯着那张可怖的脸;她没有靠近去,连扫帚都没有放下,两手紧紧捏着,全然一副提高警惕时刻保持自卫反击的架势。

“小姑娘,你很怕我是不是?我很吓人,对口伐?”对方想抓何云的小手,可何云向后退了一步,没抓着。

“小姑娘,你帮我到楼上去看看,去看看!去!”枯髅一脸的兴奋,双颊突然泛出红光,眼底也倏地升腾起一股光亮,如两点跳动的鬼火,灼烈又阴冷。

“看什么?”何云被这异常的神情感染了,她好奇地问。

“你去敲敲房门,只要敲一敲就好了。”老病鬼突然一脸的哀求。

“那叫你们贾敏去敲好了!”何云脱口而出,报出了他们女儿的名字,这个名子她从来都没叫过。因为那是一个非常傲慢的小姑娘,平时看见何云总是斜眼,甚至还在何云刚扫过的或者她母亲刚拖过的客堂地板上故意走来走去,故意将她的天蓝色的裙裾飘来飘去,故意将她的两条细长的小辫摆来摆去,根本不在乎那地板的洁净与锃亮。

老病鬼倏地脸色苍白,紧张地向紧闭着的黑漆的大门张望,好像很担心那门会突然打开似的。他又看了何云一眼,确定眼前这个小姑娘对他的事没有兴趣,便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弓着那瘦骨嶙峋背默默地走开了。何云看着他像一团软绵绵的被褥,无声地却是重重地跌坐到他总是躺着的那张瘪塌塌的旧藤椅里,蜷作一团,再也没有声息了。虽然何云觉得有点奇怪,但因为她要赶紧帮母亲把地扫好,等母亲洗完衣服好拖地板。也就没再理睬他而自顾埋扫起地来。

可是,老病鬼就在身边,她一边工作的那颗心却总是砰砰乱跳。终于扫完了底楼,她轻松地吁了口气,拿着扫帚不免有点轻松地离开客堂,习惯地爬上昏暗而逼仄的楼梯。

先扫楼上的客堂间,然后扫楼梯回到下面。忽然想到老病鬼的要求,不觉对东面房间紧闭着的房门发生了兴趣,又不觉把脚步放得更轻,好像做贼似的,手臂与芦花帚几乎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角,她的腰深深地弯下去,使扫帚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终于她听见了异常的声响,好像是有人在哭泣,仔细一听,确实是有人在哭,而且哭得还十分伤心。她猛然明白了老病鬼的意思:大概是叫我来帮忙劝架吧。于是,她认真了,拖着手里的扫帚,走到房门口,真想举起手来敲门,可一想,叫什么呢,又怎么说呢?她犹豫起来,就非常着急又紧张地伏在房门上听——

“侬寻死呵!”一声大叫,声到手到,猛地,觉得肩膀一沉,迅即一阵巨痛袭来,一只脚被拎离了地面,人失去了重心,一个三百六十度,她被重重地摔到地板上。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何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到她完全清醒,发现面前矗立着一个怒发冲冠、凶神恶煞般的女孩子――何云认识,她是老病鬼的女儿――一个原本非常漂亮的姑娘,但不知为何,以往的两颗黑葡萄般晶莹剔透的双眸变成了与她父亲一样的两个阴森森的黑洞,那只玲珑圆润的鼻子也只剩下两个粗糙的大孔!尽管过去偶然碰到她,总看到她一脸的傲气、一脸的不屑――但这种因富有据傲而不成熟的气质在何云那儿纯属浪费感情――一则,在那个普遍都是穷人且越穷越光荣的年代里,少数的富人包括知识分子(在文盲们的心目中两者没有区别)的气质,犹如他们咬嚼的巧克力,不会也不可能引起何云们的关注,更何况她是那么漂亮,漂亮到何云认为除了二姐她也可算是顶漂亮的女孩子了;再则,看到她有这么一个龙虾似的父亲,何云的弱点便也暴露无遗,每每原谅她的傲慢欺侮甚至还自作多情地可怜她。却根本没想到,今天的她竟会变得如此凶恶如此丑陋,还动手打人!她惊呆了,意识到她们之间该有个另当别论的决断――

何云从地上一跃而起,愤怒地大叫:“里面有人在哭!是侬姆妈!在哭,侬晓得口伐!”

“不要侬管,侬死开!”对方仗着岁数大人高,又气势汹汹地推了何云一把。这一把,把何去推清醒了——何云一个趔趄,但很快站稳了脚跟,她再也无法忍受,决定出击,尽管面前这人比她高大得多,也知道她大概要读中学了,但她毫不畏惧,也毫不犹豫,因为她理直气壮――“侬才神精病,侬才有毛病!”她“嗷——”地一声怒吼,如饿虎扑食,微微弓背,猛地一头撞去――一个大跟斗,她倒在了那女孩子的身上,再也爬不起来,那身体真软,使她的一身蛮力都化为乌有――没想到,她的双拳尚未到位,对方已经四脚朝天。这种来之过易的胜利倒令何云不安,她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爬起来,必先得扶起正哭得伤心欲绝的敌手;不起来,老躺在她怀里也不是个办法。原本的一脸正气满腔悲愤荡然无存,她扭动着身子,尽量不再伤着对方地用一只手撑着地板,挣扎着爬起来。

孙家姆妈和沈莲玉都赶上楼来了,她们扶起了老病鬼赖在地上嘤嘤哭泣的女儿,连连地安慰,对何云好像不存在似地不予理睬。因为战场局势很清楚,是何云压在女孩身上,是女孩在哭。沈莲玉竟然对那个女孩说:“起来,贾敏,等一息回家我打伲阿云,快别哭了,起来吧。”事物就这样在极端下走向反面――本来摔在贾敏身上的何云已然生出歉意,可此刻被母亲一护,反而重新怒发冲冠,天下竟有这等不讲理的事,她先动的手,她还比我大,竟然是我错?!哼!她气恨恨地“咚咚咚”下楼,扫帚不要了,地也不扫了,罢工,泄愤,满腔的愤怒。

但下楼回到天井里她却发现,老病鬼居然正窝在藤椅里哭泣,哭得连气都接不上来。她愣了,害怕了,深深的内疚涌上心头:她不应该推倒他的女儿,她不应该很重地压在她女儿的身上,她不应该……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还有多少个不应该,但她就是认错了。

认错是人生一件很痛苦的事。它的直接结果便是投降、卸却自卫的武器。何云很快坠入自责的痛苦。她是个很实际的人,既然认错就要弥补。几乎在忏悔的同时,她便作出了明智的纠错的决定:接下去擦桌子的活儿,她将连老病鬼家的桌子一起擦,作为补偿。

那天,一出沈家同仁里的弄堂口,沈莲玉便责怪起女儿来,说她不应该动手打那个可怜的女孩子,更不应该去偷听别人家的壁,还说这有点像阿猫娘,竟问她是不是从她那儿学来的。

这一剑很伤何云,可以说是血淋淋的!本来就一肚子的冤气。因为她的忏悔并没得到那个可恶的贾敏的谅解,反而成为她的鄙夷的依据!对方在她扫过的地上狠狠地洒了一把纸屑,这种侮辱对一个十岁的女孩来说是多么深重!可当时她竟气得只是看了对方一眼,没想到这一看又看到了一双充满鄙薄的白眼——双重的深重的打击已深深刺伤了一个十岁女孩正沉浸于爱怜与善良的心,尤其是在她全然受纳毫无反击的状态中!此刻母亲竟说到“学阿猫娘”,无疑雪上加霜。忍无可忍,火山爆发了——

“啥人去偷听啦?是老病鬼自己叫我去敲门的!也是她先动手打我的,哪能还是我的错!”

“你……”沈莲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大概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委屈女儿了,便婉言劝道:“她推你,你就下楼来,再说,你也不应该……不应该去听……”

“又不是我要去听的,又不是我要去听!哼!”何云在马路上大声嚷嚷,“我就听见老病鬼的女人在哭――”

“勿要讲了!”沈莲玉轻声喝断了女儿的话,不由得自言自语似地嘟哝:“唉,一点也不像,一点也不像……”

不像什么?不用说出来,何云也明白,母亲说她不像她二姐何丽――每次母亲对她无可奈何时,总以这句话收尾。何云大踏步向前。但前方没有目标,眼前没有马路,没有行人,甚至没有一切,只有那双白眼。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今天沈莲玉并未像往常那样不再理睬女儿,一定要到女儿首先开口叫她才说话。母女俩沉默了仅仅一分多钟,沈莲玉忽然很柔声地对女儿说:“小云,今朝我领侬去南京路荡一圈好口伐 ?”

“不去!”何云回答得又干脆又坚决。她昂首挺胸于母亲的身边,仅仅是因为两腿短才正好与她的母亲并肩,如果同样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与何云并走,那这个人一定不知被她甩到哪儿了。一定远远地拉开了距离。沈莲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沉默了。

此时西南天空突然压过来一大片厚厚的黑云。并隐隐约约传来了沉闷雷声,如同楼上人家拖桌子,轰隆隆,轰隆隆,有秩而压抑。

“要下雷阵雨了。”母亲自言自语似地说,“怪不得今天这么闷!”她又一次转身来,温和地对女儿说:“小云,我们索性去南京路的中百公司去白相一息,躲躲雨再走好了。”沈莲玉以为这一招定能解了女儿的委屈和生气。

“不。我要回家。”何云犟着头根本不领她母亲的情。

这下真令母亲气恼了。其实,沈莲玉是属于那种外柔内刚、讲究原则的人。真正令她生气,她也绝不会低声下气的妥协,尤其是家教上,她认为尊长应该分明,小孩子怎么可以凌架于父母?因此,她轻声地却异常清晰地向何云斥道:“有本事你自己回去!看你嘴硬!”便昂起头来,走自己的路。

何云并不特别害怕。她跟母亲走这条路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她知道只要跟着天空中的电线(那是电车轨)走,就能到达通往方家弄堂的那条马路。她也不朝母亲看一眼,更谈不上去救饶,只是用力迈开那两条粗短的腿,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不过,当她在一片昏暗的天宇下冷静地重温孙家楼上那一幕的时候,她小小的脑子里总算理出了点头绪,觉得错怪母亲了,整个事件中最最错的应该是一个女人,那个躲在房间里哭的女人,就是贾敏的母亲,老病鬼的妻子!她为什么要哭?她为什么不出来?当她听到自己女儿哭叫进为什么还是不出来?直到整个战争结束她为啥还不出来?她究竟在做啥?她的脑子里再次出现的还是那个名词:特务。忿忿不平的何云既愤怒又困惑,只能找到这个答案。

乌云迅速聚拢过来,在何云的头顶上压下来。何云大踏步向前,开始追赶天上的乌云,她要冲出去,她要赶在雨点落下前到家。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似乎很紧张;她只是笔直地盯着前方,身子也开始跳跃起来,情不自禁地,她已经开始跑步。

满天的昏暗,黑去压城城欲摧!大自然的愤怒好像本来就是为了消弥人世恶俗的纷争,更不用说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以过的悲愤此刻全然抛至真正的九宵云外——至少是乌云之上——她现在只想回家,回到她温暖的家,回到有爹爹、有二姐有小弟有二哥的家。“啊——”她几乎叫出声来,因为她蓦地想到了母亲,她骤然回首——母亲竟就在她的身后!

她突然哽咽起来,但终于没哭,重新回过头去奋勇地奔跑起来……沈莲玉紧紧地、默默地跟着她的小女儿,她的倔强的女儿,眼睛一阵阵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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