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金云儿1208

生命之山,笑迎南坡阳光,安然北坡冰雪。

 
 
 

日志

 
 
关于我

芸芸众生。默默涂鸭。除标明转载或引用外,全部日志文字皆原创。

网易考拉推荐

第七章  

2009-03-10 19:37:5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也许因先天不足,也许因贫穷与饥饿,何云身体的发育慢得几近僵滞。又矮又小,至少在这个二十七弄内,没有人会关注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东西。除了二姐,她也没有真正的朋友。不仅仅是因为丑――那勇往直前的男不男女不女的气派加上平日里忽而疯疯颠颠忽而痴痴呆呆的神情总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有一个人却非常喜欢她,还不止一次地在别人面前甚至当面向何云强调,他,是何云的朋友,好朋友。此人就是隔壁的戆徒阿猫。

阿猫比何云大一岁,绰号“猫阿大”(沪方言“大”读“图”,傻瓜之意)。取名猫,其实一点都不“猫”。他人高马大却敦厚老实;说话结结巴巴得令听者出汗,可他却又特别喜欢说话。也许,因为只有何云常做他可怜的结巴得脸红脖子粗的演说听众——尽管没有一次不被何云生气地打断——至少他可以与她说话。因此,他毫无疑义地把何云列为他真正的朋友。

事实也是如此,他们两家毕竟只隔着几片薄薄的木板,实在可以说是朝夕相处,耳鬓斯磨。只是两家主人的秉性志趣截然相反,因此,何云从未将他作为朋友,只把他作为无聊时的消遣,郁闷中的气口。然而,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尽管他俩之间弥漫的硝烟要远远超过平和的日丽,而且每场战斗总要打得你死我活,不是何云用尽力气双手将他推出板门,就是阿猫发觉情况不妙自觉“潜逃”——一边退一边还结巴:“你……你……勿要……要动气,就……就算我……错……错了还……勿好?”这种战斗一般总要持续一日半日,第二天,第三天,战争重新开始。

阿猫始终是何云手下的败将,何云看他的眼睛也始终是白珠多黑珠少,可他就是崇拜何云。他的绰号并非何云所起,但与何云却有相当大的关系。虽然他眼睛细得像一条缝,但鼻梁高挺;虽然时常头脑发昏,却眉清目秀。说实话,他是挑尽了父母的优点长,除了大脑。

其实,何云是很应该把他作为自己童年的一个纯朴朋友的,事情就坏在他妈阿猫娘身上。阿猫娘的长相绝对论得上用“美丽”一词,只是她的习惯性的姿态大大地打了她形象的折扣。她老喜欢扭着腰在弄堂里走来走去,天天东家长西家短的搬是弄非,弄得东家跳西家吵。日子一长,人们烦透了她也就累带进老实的阿猫。

何家和阿猫家是只一板之隔的邻居,真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家今天吃几条鱼,怎样大的鱼,是怎么烧的,而且没放油……鱼还没吃完,全弄堂便了解得清清楚楚。至于有什么响应党的号召、表现爱憎分明、取乐里弄干部、演绎政治风云之类的什么事,阿猫娘更是火眼金睛,没人能逃脱她的眼睛,准确地说是嘴巴。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躲着她,何家更是防不胜防,躲之不及,无可奈何。何云厌恶她——无可奈何,便将矛头有意无意地指向阿猫,可以这么说,在无数次何云攻击阿猫的战争中,阿猫实在只是他妈的替罪羊。谁叫阿猫是她的儿子?这是何云的逻辑。

几乎人人都知道,阿猫娘是刚刚由共产党从火坑里解放出来的奴隶,但她好像并不以此为荣,碰到哪个没什么脑子的人问起共产党是如何救她的,她便会瞪出两个水泡眼破口大骂,而人们也在她的骂声中得到了满足。这一切,何云不懂,只知道她是个很烂的女人,太会搬弄是非,太凶,太不讲道理。所以,两家虽然只一板之隔,只有阿猫一家天天过来,何云一家却从不迈进他家的门。偶尔母亲要她去送电灯费什么的,她也总是在阿猫娘殷勤的“坐呀,坐呀”声中傲然屹立,从不在她家里坐下,好像她家的凳子有刺似的。

最近,何云又与阿猫开战了。缘由是何云有了孝心。

阿猫爹上过小学,认识字,阿猫娘又特爱听章回体小说的“说书”,这大概也是在那个什么“香”呀、“春”呀院里养成的习惯。所以他们家每天上床后必修的功课就是听阿猫爹用他那满口的绍兴话读《三国》、读《封神榜》什么的。那异样拿腔拿调的诵读本来至少是可以作为一种催眠曲来享受的,何云原本也完全可以一起聆听的,况且你不听也不行――只隔一层薄板还条条是缝除非你堵上耳朵,否则你必须听――可何云偏就不听!不听有什么,这并不妨碍阿猫爹自我陶醉、津津有味而抑扬顿挫的朗诵。怎么办?何云在气愤中搜索对策——她必须制止这种在他们这个家庭来说完全彻底的嘈音——因为每天阿猫爷大声“说书”之际,也正是何基华上床休息之时(他的工作每天凌晨三点必须起床上班)——爹爹要睡觉,我要他们别吵,何云是下定了决心要打乱他们的书场。终于,她想到了:只要那怪腔怪调的绍兴说书一开始,她就引吭高歌“微风儿飘飘――小船摇摇摇――”哼,阿猫老是把“小船儿摇摇”唱成“小船摇摇摇”!怎么帮他纠都纠不过来,弄得充当他们音乐老师的黄家伯伯愁眉苦脸,惹得弄堂里会唱这首儿歌的小伙伴们哈哈大笑。可她绝没有想到,这种捣乱的结果与她的目的正好相反——加上她的是双重的嘈音。好在父亲宠爱,再加上每晚等到何基华上床休息,总是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无力再在乎阿猫爹的“说书”或者女儿的引吭高歌。然而,这方法居然很奏效,往往能让阿猫爹蓦地压低声音五分钟。终于有一次,何云意识到了自己这种捣乱的负作用,她便不再唱“小船摇摇摇”了,而是爬上自家的床架,拍着板壁喊道:“嗳,轻点,阿拉爹爹睡觉了!”隔壁的说书果真嘎然而止。就这样,连续三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响亮,一次比一次严厉,终于,激发了那一家人的良知,阿猫爹的说书声再也没有抑扬顿挫过。

阿猫娘是个始终保持着阶级仇恨并时刻提高警惕捕风捉影的忙碌之辈,像沈莲玉这样的妇女永远是她的精神食粮。

阿猫娘不愁吃穿,不用做笨重体力活,她的白胖的手腕上还可以戴一只绿莹莹的玉镯,尤其是,她觉得自己比这条弄堂里任何女人都漂亮。如果人的美可以用局部与单位来进行核准的话,她的自信没问题。因此,进进出出,她从来都是高昂卷着一头狮子鬣毛般的头颅,尽力将被她裹得紧紧的、致使腹部线条凹凸凌乱的腰肢扭几扭。当然,这一切在她其实只是习惯,或者说是一种体态与风姿,并无造作之意。可在大多数人眼里,总要激发对她身世的联想,只是嘴上都不说,一旦遭遇时机,人们对她是决不嘴软的。为此,她也可以说是个应受同情的被压迫阶级。毛病出在她的脑子灵活始终紧跟形势上:当年党与政府的拯救令她将自己划归于党与政府。于是,时时处处,睁着那双妩媚却老是裹着一泡浑浊泪水的眼睛盯这家,瞥那家,挺着那两个因高昂的头颅而只透露黑洞洞的大鼻孔,嗅嗅这儿嗅嗅那儿;张着那口洁白的玉牙、翘着肥嘟嘟鲜红的双唇,舌头乱搅,不是东家就是西家必定遭殃。可以这么说,在平常的生活里,何云小小心眼中,坏人的原形就是以阿猫娘为标准的,至少在那个骗子出现之前。

这个世界,任何事都不会是单方面发展的,同样,阿猫娘也特别讨厌何云。平时,她总是偷偷地却是恶狠狠地斜睨着何去,以表示最愤怒的厌恶,最轻薄的鄙视。可惜何云好像并不懂,而且似乎又在无意中给予了恰到好处的回敬――昂首阔步,给一个背影。何丽却不同了,她常常要受阿猫娘的气。每次妹妹与阿猫吵架后,总要听隔壁阿猫娘大声呵骂“小姑娘十三点,不要面孔!”。每次,她总是屏住呼吸,脸色发白。尽管她知道这是在骂小妹,却又因为不能维护妹妹的尊严而深感痛苦。最令她受伤的,还是每遭遇阿猫娘的蛮骂,她总是为妹妹和母亲不在家而庆幸――阿猫娘似乎也只敢在何丽面前发威,也吃得准何丽不会告诉任何人。既出了口气,又不用化更大的精力投入可能发生的自己很难取胜的战争——成年人参与小孩的吵架只会让人嗤笑——实践也多次告诫她,无论她与这条弄堂内的谁发生战争,也无论战争的结果如何定夺,她总不会是真正的赢家。于是,她开始转向,筛选对象,挑选时间,尽可能地找无力反抗或者没有时机反抗的人斗,从中品尝胜利的甘甜。何丽就成了她在儿子受欺时出气的对象。善良,总是先受伤,这是人类世界的普遍规律。

尽管如此,令阿猫娘正真不敢得罪何云的根本原因却是她的不争气的儿子阿猫――也许是生得太急,解放炮声一响,她立刻从良;标记就是找到了有过几度春宵的阿猫爷住下了,一年不到就生下了阿猫。五岁前夫妇俩喜出望外,看这儿子尽拣爷娘优点长;可五岁后看看不对,不会说话,有点大舌头,还有点淌口水。心急火燎,立马生第二胎。可有一胎掉一胎,再没成过人形,阿猫娘倒落下了个子宫坠落的毛病,再也无法生育。阿猫是他们的独养儿子,也就成了他们的心肝宝贝。这个家庭几乎都是阿猫说了算。令阿猫娘实在迷惘的是,偏偏这个阿猫特吃隔壁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何云:她说啥儿子就干啥,骂他不还口、打他不还手,还老是往隔壁钻,围着何云转。据阿猫娘推测并公布,儿子阿猫连留两级完全是为了等何云。众人皆笑,何云独悯,再想想,也许并非天方夜谭――

当她十岁终于得以上学时,这个阿猫兴奋得如中头彩般冲进何家板门大叫:“我……我跟你……同、同、同班!”语气之激动,声音之激扬,全然不顾他已经第三次上一年级,同时也不得不令一见阿猫便生气的何云有点感动。可当阿猫扭着肥胖的身子欢天喜地地告诉他妈时,阿猫娘“啪”地就是一记头塌。打得阿猫眼睛白洋洋白洋洋地瞪着,实在没了方向。其实她真的不懂,孩子是不能打得不明不白的,否则,不傻的孩子也要打傻。

没人理解阿猫,他的情感至纯至真。对何云的崇拜真正是五体投地、死心塌地,它与成年人世界里才貌、名利、地位、权益……无干。一个孩子的爱与尊敬是完全抛弃了世俗的桎梏而呈现出人类精神的纯粹与高尚,他崇拜何云的是她的义薄云天、意气奋发。

上一年春天,何云、阿猫和小兔、毛豆、阿华一伙一起去浦东淘金挖野荠菜时被农家发现了,因为他们挖的并非野生荠菜而是本已小得可怜的油菜秧苗。农家一声吼,一群孩子没命地逃,阿猫跑不快被逮住。当他哇哇的叫声传来时,所有的人更是狂奔如飞,只有何云停了下来:她的做人准则是既然来一起来,走就也要一起走。他毕竟是自己人(在这件事上,他们绝对是一家!)于是她转身又跑回去——拯救阿猫,义不容辞!

“阿云,快来救……救我……救我——呜……啊……妈——啊——”哭叫声蓦然令何云英雄气长,她眼里只有哭得满脸涕泪的阿猫,根本没去观察一下揪住阿猫的是何许人,有多少,直管勇往直前,一派救世主的死而无憾。

这件事的最后结果是阿猫被那农家孩子抽了两个嘴巴,而何云却分得了一小包(用手绢包的)豆渣,当然是两人平分的――孩子的吵闹哭叫声引来了农家主人,一个黧黑风霜的农夫,当他了解了两个上海孩子因饥饿而到浦东来“淘金”挖野菜填肚子时,他喝住孩子们的扭打,并弯腰打开盖得严严实实的木桶,从里面舀了一勺白糊糊的东西给他们,并告诉他们以后别再来了。何云知道,那是做豆腐的豆渣,爹爹曾多次买来炒了给她们吃,很香的。

炒豆渣吃完了,可这件事从此永远铭刻在阿猫的心上;何云,不啻生死之交!对于何云,却什么也没留下。

每次阿猫到她家来串门,她总要巴巴地等待可以将对方逐出门的时机。她并不能理清自己不喜欢他的缘故,也不能想出与之断然绝交的理由,于是,只能维系着吵吵闹闹若即若离的似友非友的朋友关系。如果有人真要问她,你为什么老欺侮阿猫,她肯定不会承认;但如果要问她,你为什么瞧不起阿猫,她就会很爽气地告诉你:他说话结结巴巴,难受,他还……还像他妈,喜欢说人坏话!是的,一个人,一个男人,说话结巴尚可原谅,可搬是弄非孰不可忍。没有女人会喜欢他。尤其是那种没有一定指向,只依自身情态与狭促心理实行只要优于自己便格杀勿论的一个也不落下、一个也不宽恕的大嘴巴。但无论如何,阿猫总归是何云的一个朋友。至少在阿猫这一头。

何云的第二个朋友是桂馨。

教理学习班分别后,何云与桂馨其实也断了来往。何云是属于那种“君子之交淡若水”的角色:分别了正常,不会去刻意地寻觅;相逢了,欣喜若狂。第一天上学,惴惴地蹙进那个空间太大光线太亮人太多的教室里时,她的眼珠一下被一张熟悉的脸庞吸住,然后就是肆无忌惮欢呼雀跃,直到所有的人呆若木鸡、满脸惊慌。原来,桂馨也留在了何云班上,她是因为发病,曾休学一年,九死一生。于是,一上学,何云就有了两个可以说话的同伴。阿猫何云看不上眼,基本如不认识似的不说话,“留级生”在那年代是“耻辱”的同义词;桂馨还是三日两头生病,尤其是冬春两季,她除了咳嗽还是咳嗽,她的背也已经微微驼起。于是,何云自然而然地成了她学习生活中的保镖。谁敢小瞧她或说半个留级生之类的词,何云便冲杀过去,不惜为此而进办公室谈话。当然,偶尔也有因帮桂馨做作业而被同学告发进老师办公室去面壁思过的。这告秘者十有八九是阿猫!为此,何云多次下决心要惩罚他。,然而每次把准备好的鼻涕虫、蚯蚓、毛毛虫之类的东西放入他书包的时刻,他总会鬼头鬼脑地出现在何云面前,一边抹鼻涕一边亲热而异常兴奋地邀请何云下午与他杀一盘象棋或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泥人一幅蜡笔画来迎接何云的光顾,何云也总是如此不堪一击地萎靡不振――吃软不吃硬么。因此,何云与阿猫注定了成为说不清道不明的伙伴,也注定了阿猫这一辈子只能饱尝 “剪不断、理还乱”干瞪眼干结巴的苦果。

但不管怎么说,那个时代的朋友是真正的朋友,尤其是异性之间,绝对的两小无猜。无论是戆头戆脑的阿猫,还是犟头犟脑的何云,都不知何为男人何为女人。因为当时所有的成年人都谈“性”色变:体面者认为不登大雅之堂而回避,落泊者干脆将“性”与“恶浊下流”划一。所有的女人在行经期间也是如临大敌鬼鬼祟祟,月经带子一律是黑色的,洗要放在没人看见时偷偷地洗,晾要在没人看见的黑暗中晾,因此,这东西往往都挂在最不见天日、最阴暗的角落里。有一次何云与桂馨、阿猫及小免们放学后一起玩捉迷藏游戏时,在自家小房间的门背后发现了新大陆,便就地取材,将母亲挂在门背后的一根黑色布带子扎在阿猫的头上,刚好蒙住了他的眼睛,大家一起为这么合适的、现成的玩具而兴奋得哈哈大笑,那天的游戏特别的来劲――儿童快乐的游戏,大多依赖于得心应手的玩具!——孩子们就此将沈莲玉最隐私的东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对何云来说,那天的一顿打实实在在是冤枉的,不光是她根本不知道母亲为何要满脸猪肝、气急败坏,最要命的是那天父亲也只是连连摇头唉声叹气,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张翼庇护。至于被扎的伙伴,也一个个被他们的父母如温鸡般提了回家,除了桂馨。

在姜家重返上海滩之前,何云最主要的朋友就这两个:可人的桂馨和烦人的阿猫。

 

二十七弄是一条不满二十米长的短短的弄堂。弄内只有1号和2号两幢石库门房子。别看只是两幢由一个大天井和两个小天井完成组合的一个建筑上的孪生兄弟般的整体,住户在经济基础和社会地位上却可以组成两大社会集团。

1号里住着两户人家:开着一家在上海滩颇有影响、规模不小的橡胶厂的董家和开南货店的黄家。黄家现在又是军烈属,董家通过公私合营是党团结的对象,他们既有经济实力,住得又宽畅;结构、面积完全一致的2号内却住着七户人家,清一色全是菜场里的营业员,只不过卖菜卖鱼卖肉的区别罢了。何基华是卖蔬菜的,最低档;阿猫爷是卖鱼的,最高档――既没有卖菜的寒酸,又没有卖肉的杀性。不过那时期,无论是卖菜的还是卖鱼卖肉的,基本一致,都是配给制,都能在天一亮就收摊下班。整个菜场干净得如大扫除刚刚结束――每人每天只能分配二两花菜叶,或者二两大头菜萝卜,营业员在称菜时是绝不会有失落的可能,每个顾客人天不亮起眼巴巴地等到终于放入他菜篮的菜,是不可能忽略任何一片小叶受损的。在菜场工作,按常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2号里的每家主人(阿猫爷除外)很自觉地进行“轮流制”:辛苦搜集的一些黄菜皮、干菜根什么的,今天由何家拿,明天由王家收,后天就有张家抱回家了。但大多数时间是一过六点(夏天更早)就干干净净了,能放进锅里煮的,放在嘴里吃的,早就一扫而空,所剩的是真正的垃圾,就是那些替代人们熬夜排长队买持卡分配到的一斤黄芽菜或一方冻豆腐的断砖、石头、缸块、烂麻袋片等等。

阿猫爷本来就是2号里的二房东,自然高一等,他们家里有时竟飘荡香气,引起大众的不平。问阿猫才知道,他们家和楼上卖肉的成家偷偷订有合约:一个稍稍将带鱼头尾斩得进一分,一家偷偷在猪大肠上剥一点盲落油。互相帮助,两家飘香的机率就比别家要高得多。但是,再高还是高不过1号里。一方而,那时节对一切能填肚子的食物,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另一方而,猪在当时也瘦骨嶙很苗条,肠子上沾不了多少油。

2号内七家人家之间几乎没有秘密。因为用作分隔每个家庭的屏障不是墙壁而是木板。这种只有几公分厚的木板因年代久远而凹凸不平,所以到处都是板缝。张家打孩子往往战火蔓延到李家,李家夫妇吵架张、黄、何、陈,家家必定赶来劝场。三年自然灾害之前,哪一家老人小孩过生日正逢发薪水日子,一家人吃长寿面,就家家都能吃到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就是阿猫家,这个,他妈也是从来不吝啬的。因此,邻里关系甚好。可在那段异常艰难的日子里,早睡已蔚然成风,除了三班倒的工人以外,傍晚一过八点,家家睡得寂静。如果你真要细听,你便会在黑夜的沉默中听到一片肠胃的痛苦蠕动声。日出而作,日落而卧,在这里出现了新的历史的回归——人们害怕晚睡,就饿得再也睡不着。

忽然有一天,2号里如炸了锅似地热闹了起来,五年前支援江西建设的姜家重返故里――江西实在呆不下去了,能耕会作的本地人都要饿死了,更何谈他们这种细皮嫩肉的旧上海的生意人?当年响应号召是因为开五金店的老板一死,两个小开一定得有一个去支边或支农。于是,老二礼让大哥呆在上海,进了原本是自家开的、现在已公私合营的一家店里当了营业员。他自己则带着妻子、一双儿女与岳母去了江西。当初,他只想逃出这个是非之地,去争一块世外桃源――由喧嚣的城市而遁入清静的乡土,本来就是中国读书人避免世俗伤害的最高尚的选择,二少爷书生意气,在大嫂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中还很有一点自以为是的沾沾自喜呢。可在江西五年,除了认识了狼和野猪外,就生了四个孩子。既没有学会种地也没有收获田园,一无所获。于是,为了不坐以待毙,他们浩浩荡荡地打回老家来了。在上海他们只能找已经被老大转让的旧巢落脚,而这旧巢的主人便是楼上卖猪肉的成家。成家没有让的理由也没有让的义务,再说即使善心大泛滥让了,他们一家五口住哪儿?

六个孩子,一个老人,一对中年夫妇。最小的阿蒙尚在吃奶,最大的阿康已经十五岁。住在哪儿?2号一扇石库门里住着七户人家:阿猫家是过时的二房东,无权分配住房。当年为了多受房租,他们自己住得也不宽畅,只不过多了一个天井;楼上张家虽然也可算是社会贵族――菜场双职工——但他们自己拥有八个孩子,更不可能在自家的房间里再打一张别人家的床;后楼的南瓜舅妈,丁家姆妈,独眼龙,本来都已被阿猫娘安排得见缝插针,只蹲着一个个鸽子笼式的住房,根本不可能再消化一个九口之家。不久前怀孕冒沈莲玉的名做人工流产的寡妇阿娟嫂,正好利用这次机会主动与沈莲玉讲话,诉说自己常常被床角碰伤膝盖、大腿的痛苦——当初听说有人流产,街道居委会一片爱心上门慰问,沈莲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大发雷霆,认为这是偷鸡摸狗后的栽赃,后来居委会经过慎密侦查,一致认定是阿娟嫂所为,因为她年纪轻轻还是寡妇。于是,沈莲玉不再理睬阿娟嫂——可如今为了解决姜家的困难,阿娟嫂不但抛却旧嫌主动上门,还一口一声的阿健嫂地叫,亲热得像姐妹似的。叫得沈莲玉不但原谅了她的盗名而且也认可了她的困境。于是,自然而然的,解决姜家的生存危机成了何家义不容辞的责职。在所有人家的诉说、哀叹而保持沉默后,何基华夫妇畅开了他们家摇摇欲坠的木板房门。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上海,人均住房面积不会超过三个平方。帮助姜家的重任责无旁贷地落在了何基华夫妇的身上有它的科学性,因为他们是这两幢石库门中住房最窄小最拥挤的一家,只有他们才深知没房住的痛苦。

何基华夫妇将灶间让了出来,并将自己家的房门呈恒状敞开,勉强让姜家搭了两个铺。这样一来,何家和姜家成了实质上的道道地地的一家人。何基华上夜班出门,须得小心翼翼地跨过姜家六个孩子的脑袋和脚,步子必须要大,否则一脚踩上去,立刻就是一声尖叫。这也许与何基华夫妇先后发生心脏早搏不无关系——天天纷乱烦杂,天天的担惊受怕,天天的诚恐诚徨,再加上艰难困苦的生活,肉体毕竟是脆弱的。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是这六个孩子中有四个孩子尿床(其中最小的阿蒙才三岁可以不算,也是三个)。而何家只有何云一个。这可是何家的秘密,沈莲玉总是默默地为这个已经被邻居们看不起的女儿瞒着。可现在再也瞒不住了,这个门洞里有五个孩子要尿床!为此何云更觉得抬不起头――她居然与从江西来的、睡在地上的姜家的男孩一样。再慈爱的母亲也受不了孩子几乎天天的尿床,尤其是这位母亲坚信尿床完全是因为白天的疯玩惹得祸。过去,母亲每晚要叫醒何云两次,可现在也许是顿顿都喝粥的原因(无论何云多渴,睡前不喝水是她的规矩并养成了习惯),也许是母亲太累而忽略了叫醒她起床撒尿的缘故,她尿床的次数与日俱增,仿佛在与姜家的四个孩子竞赛似的,这让她挨母亲打骂的次数也与日俱增。结果就是她和姜家的阿同、阿毛、阿庆常常在半夜时分集体起立,集结待命,如果哪天他们的母亲刚好睡熟,那么,这几个孩子要么就是各自各东倒西歪在各自的床铺边,要么就很默契地互相瞪着醒松的眼传递羞耻与无奈。何云的床与他们的地铺仅两平方的空间,这种罚站令何云很没面子,因为他们都是男孩。

只有阿勇从来没有参加这种半夜聚会。这就足够引发何云的关注和敬意,而且他也不像其他男孩包括二哥何高那样常常嘲笑她――尽管对于这种嘲笑她一向不是以充耳不闻的逃循就是以大打出手的反击应付,但内心里却是非常非常自卑的。因此,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何云便有了一个她真正崇拜的偶像:阿勇。

阿勇比她大一岁,年级也一样,是晚上学的。自从姜家六兄妹睡在了何家的房门口起,两家的孩子也合并了同类项。他们的关系与其说是玩耍的朋友,还不如说是合作的伙伴。何云对阿勇的崇拜是在无数场令他们的母亲苦不堪言的尿床悲剧中萌发,却是在一次次真正的人生艰难困苦的生存“鏖战”中突飞猛进的。

那时市场上物资奇缺。嘴里吃的,手里用的,身上穿的,床上铺的……几乎没有一样东西不用票证定量购买。不说别的,就说擦屁股用的草纸,也是定量供应。大人可以控制,小孩子一不小心,抓了一把来擦,至少要吃母亲一个“塌头”外加骂上半天。姜家的孩子特多,故而发明了擦尿布(其实那也不姜家的专利)。那块已分辨不出本色与质地的布每天臭熏熏地挂在何家的房门边,何家竟然也没有去注意。有一次被何丽的鼻子捕捉到了——速战速决本是何云的风格,她即刻命令他们五兄妹去洗一下。可没人听她的。老大跟着父母“跑单帮”(贩货,利用地区差价赚钱)去了,老二阿勇在做功课,老三,老四,老五,冲着擦尿布笑,老六尚小。何丽眼泪很快流了下来,刚欲伸手去代劳,被一头冲过来的何云“啪”的一下打去,“凭什么?这么臭你还帮他们洗?”何云满脸通红,双目圆睁,两手插在腰里,她倒要看看,谁能“摒”到最后。看见妹妹要吵架了,何丽很害怕,她扯了扯何云的衣袖,说:“算了,别吵了。等姜家姆妈回来后再告诉她好了。”“不行!”何云斩钉截铁。反而往前跨了一步,一手捶门一手直指嘻皮笑脸的老三、老四、老五们说:“再不扔掉,我就关门!叫你们再也没地方睡觉!”可她根本没有想过,门一关,她一家人只能从窗口跳进跳出。

吵嚷声终于惊醒了正埋头在天井内做功课的老二阿勇,他站起身来环视战场一头雾水:何丽眼泪汪汪,何云满脸杀气,小弟妹们一个个都瞪起了乌鸡眼,唯有比他尽小一岁的阿同还在嘻皮笑脸的挖鼻子,挖得很轻松很惬意。最后还是何丽向他指指那块臭哄哄的揩屁股布,也才明白了所以。阿勇闷声不响地走上前,从钉子上取下布头拿到水笼头上去洗了。回到何家的水缸(他们当作桌子用)边坐下,见何云还在生气,便笑笑说:“等我功课做好,我一定把钉子拔掉。我一息息(一小会儿时间)就做好了。”看着阿勇满脸的歉意和炯炯双目中的诚恳,何云便投降了。此后,阿勇成了她的偶像。五体投地的那种。因为在他身上何云第一次发现了一个男孩的沉稳、文雅与温和。

她们一块儿做功课,一块儿做面饼,一块儿洗碗,一块儿“造房子”。最有历史意义的是,他们一块儿到浦东找野菜,一块儿偷挖还没长成的细瘦的山芋。自从发生了“豆渣”事件后,何云再也没有乘船去过江东,阿猫是吓得不敢去了,何云是觉得既然吃了别人的豆渣又答应了人家的事,再去就很贱。她从小就看不起说话不算数的人。自从有了阿勇,何云领着弟弟何新冒险闯荡世界日子又开始了,那是多么富有激情的日子呵!为此,她深深地感谢和崇拜阿勇。

何云对阿勇的崇拜是纯粹的,既无功利也不含儿女私情。她才十岁,也许营养不良而活力四射,入不敷出的消耗使她的身形仍是一只丑小鸭。个子比同龄人小,脸也比同龄人黄。乍一看,还是七八岁的黄毛丫。心理更没发育,至今仍不知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她觉得除了头发,就是每当夏天就能看到的奶:女人的奶大,而男人的奶小,小得跟她一样。当然,她也知道还有一样很神秘的不同,那就是男人小便站着随时随地解决,而女人必须坐在马桶上。一想到这点,她就生气。

27弄是一条支弄,它隶属于陈家渡路上的一条叫做方家弄的弄堂。这条长达五六十米的弄堂只有一家公共厕所,位于57号,所以人们上公厕就叫上57号。可恨这个“57号里”里面有一排大得足以扔进三个何云的大马桶,其实是地种特大号的直板木桶,竖着两个直立的耳朵,因为桶大,桶耳朵也特大;在木桶的一个内侧镶上一圈窄窄的圆弧形的板条供人坐,没有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白天基本上都上57号,只有像沈莲玉母女那样的女子是决不会上那儿的。可自从姜家搬来以后,何云家的马桶一到下午满得醮屁股,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试着上“57号”。她把屁股颤颤巍巍地搁上那大木桶边沿窄窄的条板,两只手抓住木桶的两支大耳朵,两只脚便悬了空,裤子带拖到了地上,有时很不幸地拖到了马桶里;臭气熏得她扩张肛肌的力气频频受阻,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收缩膨胀成功,“卟嗵!”――一一满屁眼的粪水溅得她草纸都不够用。于是,草草收兵,赶紧跳下马桶,胡乱塞好裤子,再次屏气钻出云雾山中的“57号”。而那时的她,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空气污染源。好在当时像她这样的“污点”并不少,所以也不会太引人注意更不至于特讨人厌。不地人们对于美的肯定还一如既往,表现在这件事上,就是通过何云的邋遢更确定了何丽的洁净。几乎是所有的大人甚至小孩都对平时羞涩而文静的何丽啧啧称颂,其实这才是六年后这间小屋几乎成为这条弄堂所有优秀小伙子心仪之地的真正原因。绝对不是为了何云。人们始终搞不懂,同胞姐妹竟如此有别天壤。实在地说,就是沈莲玉也没明白。每当她一天劳作,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里,看着这个邋里邋遢的小女儿,她真的很沮丧,总是在替何云大做清洁工作的时候,有气无力地叹:“唉!什么时候能像你二姐呢?”

每每那时,何云总是很羞愧。母亲的手总是冰凉冰凉的,细小而温暖的腰肢并不躲闪,却将这种冰凉深深地镌刻进心灵;母亲的眼睛总是黯然忧伤的,清瘦苍白的小脸埋很很低,却将这种忧伤注入生命血脉。她见不得母亲哭泣,听不得母亲叹息,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强硬地撑起生命的破帆,她可以在任何人眼中高昂起自信的头颅,唯独在母亲面前,确切地说在母亲的哭泣与叹息面前,她一败涂地。因为她极想成为她母亲心目中的二姐,但她办不到。她气馁。二姐是她生活中最佩服最仰慕的楷模。她也很想能如二姐那样做一个干干净净端端正正的受人们尊敬和称赞的女陔。为此,她曾无数次地开头,无数次地努力,无数次地落荒,只是人们没有注意到罢了。没人注意到她的失败。二哥一直嘲笑她,说她笨。也许我真的很笨很笨?每当她如是自问,她的痛苦是空前的,因为这也是她唯一的答案。

她没有想到她每天要比二姐多在这个十几口人十几平方的混乱中呆至少十个小时,她没有想到她要在这个挤得屁股撞屁股、眼睛瞪眼睛的黑暗里劈柴生炉子,她没有想到她要在这么多双脚的践踏堆里抓着比她个子还高一截的拖把被撞来撞去,她没有想到每天摆在她面前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对她造成污染的马桶问题!当然,她更不可能想到的是——正是父母的善良加重了她生命的创伤!没人会想到,包括深爱她的父母亲。

这一切对何丽的冲击,中间隔着一层雾,那雾便是何云。

自从姜家挤进这个门洞,何丽总是很晚才回家,吃完晚饭便又上同学家去做功课。好像是在无奈地躲避,但她却不仓皇。应该是巧合与机缘。班上有个女同学常常哭泣,后来知道她没有父亲,母亲瘫痪在床,靠她的姨妈照顾。女孩很孤独,需要一个伴。于是,何丽成了她的好朋友。她家就住在方家弄对面的咸瓜街,来回很方便。沈莲玉同意了。于是,何丽很成功地逃脱了姜家带来的灾难。甚至可以说,后来何丽学习上的优异也许也是这个逆境创造的。小学毕业,何丽顺利地考入了一所著名的女子中学,住到学校里去了。

为了避免屁股遭遇粪水的蹂躏,何云发誓学二姐何丽再不上“57号”了。一方面,她要捍卫自已的权益,保护她家的马桶;另一方面她宁愿承受更大的痛苦,每天一大早起来扭着身子倒马桶,也决不再去煎熬两脚拎空、两手硬撑、战战兢兢挂于大木桶上的时空。

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城市在解决人类排泄物的问题上很成问题,基本上尚属荒蛮状态。然而,作为人类生存交通的这一进一出,实实在在是日常生活的头等大事。如果把吃列为第一,可吃了就得拉,不拉就吃不下,所以拉至少也是第二。然而,那时节,人们的注意力都被第一需要控制住了,拉几乎被完全扔在了一边。几百年不变!经济基础遏制了人们对于文明的想象力,没有人会对“57号”现象引发满腔热忱的关注,尤其是“57号里的何云”。

那时人们对于这个不太文明的话题予以不太文明的解决方法是相当合情合理的。芸芸草民遵守了几千年的习惯:进,文明、讲究;出,野蛮,马虎。饭店是香的,厕所是臭的,没有哪个傻子会站出来怨声载道,说厕所也应该是香的。可这对何云而言,却是个多么要命亟需解决的问题。

每天凌晨四五点钟,夏天是三四点钟,长方形箱状的粪车碾着高高低低坑坑洼洼的台阶路、煤屑路或者说不上是什么质地的但可以确定是人类走出来的路,“轰隆隆……”地一路滚来,伴随着推粪车工直着嗓子的吼叫“倒马桶呃――倒马桶呃――”,于是,挨家挨户总有一个迅速披衣起床,拎起自家的马桶急匆匆往外就走,走慢了,粪车一走就糟了。可以这么说,从二十世纪往前推,每座城市,人们迎接太阳的升起,迎接新一天的到来,总是在人们对自己的粪便所产生的厌烦与痛苦中开始。后来,终究有聪明人人发现了问题症结,就开始发明了两个马桶的轮值制,于是,一到黄昏,大街小巷就平添了一道风景线:沿墙沿角,总有排列整齐的马桶长队、圆队、方队或各种几何图形。这样,多多少少解决了啃食睡眠、饱尝冷冻的痛苦。

何家是在姜家来了以后便开始用两个马桶。可人实在太多,其实也不是人多,姜家有自己的马桶,无奈没倒马桶的人。夫妇俩为了生机“跑单帮”,披星戴月常常夜不归宿,六个孩子头三个都是男孩,而最大的女孩阿娟才八岁。那时节,人们对于男女分工还是泾渭分明的,哪家男人实在疼爱妻子心甘情愿代劳,也必定如做贼似地悄悄在天不亮行动,否则要招人笑话。因此,连何云也认为,阿勇不倒马桶没有错,她恨不着他,也就不影响对他的崇拜。可外婆不倒就有点如她自己的口头禅,“恶劣万丈”!,而且为了避免她自家马桶满溢而总要坐在何家的马桶上。久而久之,就令何云愤怒了。

她开始出击,2号里大乱!――她三下五除二地扯断了所有可能的联系,坚决地关上了房门,那扇薄薄的板门“砰”地一声,将一个黑暗的恶浊的世界扔进了姜家。

漆黑一团,臭气熏天,这个世界在一片沸返盈天的吵嚷声中突然安静了下来,孩子们鱼贯似地大呼小叫着冲出呼吸新鲜空气去了,只剩下阿勇和六十五岁但一副风烛残年的老外婆与何云谈判。

谈判成功。双方都作了让步:何云打开了门,老外婆答应明天起管住孩子们也管住自己不用何家的马桶。第二天姜家在二儿子阿勇的提议下忍痛买了第二只马桶。并由阿勇承诺,接替外婆的工作。因为他们家的大儿子阿康已经成为父母生意上的帮手,这个家只能交给阿勇了。这样的结果基本上已实现了何云的理想,但并未给她带来胜利的喜悦,反而让她困惑了好几天:原本他们家里六个孩子只有阿勇跟她比较亲近常常说说话,现在阿勇甚至六十五岁的老外婆,都不再理睬何云,平时进进出出,好像她是透明的。但何云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便作出了回答,即高昂着头颅,装出一脸的满不在乎。

那一次战斗最可以引以为傲的胜利果实是何云确实不用再去57号受罪了,并用起自家的马桶也再不会遭受重度污染了;失败是她失去了她所崇拜的并自以为是的朋友阿勇对她的微笑。至于吃了她母亲的一记狠狠的“头塌”这不能算什么。幸好,这压抑的日子没有几天就过去了,新一轮的生活热潮非但使她和阿勇破镜重圆,还让何云获得了一个爱情启蒙――虽然她还不知道爱情,但她却认为如果女人一定要找个男人作一群孩子的爸,那么,阿勇将是她的第一的也是唯一的人选――尽管她并不知道生孩子与男人有什么关系。她曾经问过父亲她是怎么来的,父亲笑着回答她,你是从你母亲的胳腋中生出来的。她信了。

姜家夫妇不能没有工作,可他们就是没有工作。因为他们是饥荒年代里的无业游民,城市盲流。这么多张嘴要吃饭,靠谁?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好在姜家伯伯(何云如是称呼)五金店的小开,有经商基因,人也机灵,于是顺应形势,干起了“跑单帮”即“黄牛”的勾当。用两地物资的差价赚钱,维持一家人最低生活水平。

姜家夫妇开始摆摊做生意了。何云居然成了抢购物品的游击队员,因为姜家五个孩子都是。抢购什么?有什么抢购什么。从黄草纸到枕头席子,从红黑枣子到花生米葵花籽,从笆蕉扇樟脑丸,到木梳、夹子、小镜子,凡是人类生活需要的,市场上紧缺的,都是。事实上,那时市场上一片紧缺,所以他们是看见什么抢购什么,无需挑挑拣拣,这样事情也变得很简单,简单到如何云之辈是完全可以胜任的。那年月,物资的缺乏已经到了几乎一切均实行配给制不算,还得赶早排队抢在先,否则有证也只能干瞪眼。所以像何基华沈莲玉这样的草民们都认为这么做也不算坏人。尽管政府明文规定这是犯法的,可老百姓的素质是:所谓法就是满街吹哨子、满地赶摊子,满路追贩子。和许多饥寒交迫的人一样,姜家夫妇带领着一帮孩子与执法的纠察们玩起了毛主席著名的“敌进我退、敌退我驻”游击战术,并用以维持一个十一口人之大家的生活。至于何云,那纯粹是好玩刺激外加无私奉献,因此,她扮演的角色在别人眼中充其量也是个跑龙套或凑热闹的小丑,只是她自己感觉良好罢了。

也许是因为何云从未拥有选择的权利,结果便摸杀了她面对现实选择的头脑。她向来是一往无前的猛将,又古道热肠,冒险和刺激诱得她摩拳擦掌,便自然而然地投入了这场迎合她口味的战斗。那天,何云跟着阿康阿勇阿毛他们一起把在城皇庙里用轮番进攻的方试抢购到的梨膏糖放在城皇庙外的牌楼路上摆地摊卖。正当他们一分一分地沉浸在热火朝天的赚钱的兴奋中,尖锐的哨子骤起,所有的地摊被一阵狂风刮得席地而起。阿康人大反应快,紧紧抓住小钱袋狂奔而去,留下阿勇收拾战场,他将卖剩的梨膏糖迅速一卷往本来就只是站在一边欣赏观战的何云怀里一塞喊道:“你快跑!”如接到命令,何云倏地来了劲,俨然一副同生死、共患难赤胆忠心的姿态,岿然不动,掷地有声:“我们一起跑!”阿勇一看,急了,发怒地吼道:“这个贵!值好多钱!你先跑!拿走!”连续的惊叹号终于把何云震醒,她紧紧抱着那团东西扭头钻进了一个小弄堂。

谁也不会相信,一路狂奔的何云满脸绽放着热烈而兴奋的笑!她根本没有人财两空的紧迫感,也没有脱罪逃逸的危急感,更没有犯法受惩的恐惧感。她觉得自己正在干一件很了不起的动真格的大事,就好像参加了一场特有刺激的游戏,只不过游戏的对象是成年人罢了。如同她并不知道这样折腾梨膏糖究竟是为了什么一样,她根本不知道此刻如果被抓住将会遭遇什么一样一无所知。当她听听身后没有追赶的喧哗声和脚步声时,不禁放慢脚步回头张望,这时,她看见阿勇如一只虾似地躬着腰背着沉甸甸的一个大包袱站在一个人的面前。她知道阿勇背上的包裹里全是草纸;同时,她也清楚地看见了那人臂膀上鲜红的臂章。眼睁睁地看着阿勇的一条手臂被攥着,那个大包袱被卸了下来,转到了那人背上,然后,那个高大的身影,那只鲜红的的臂章拽着阿勇的手臂大步走了。

“不好,阿勇被捉牢了!”何云的义气再次直薄云天,她倏地跳起身来返身往回再次飞奔起来,同样的急切,同样的速度,只是这次是瞄着那只红臂章跑。结果是,他们一起被关进了派出所。

“你做啥?真笨!真戆!”当阿勇眼睁睁地看着梨膏糖被没收后,气得脸色发青,等民警一转身他便转过脸来对着何云恶狠狠地吼。

“我,我看见侬被伊拉(他们)捉牢了,我……”何云确实不知道自己在做啥。她以为跟以前救阿猫完全一样,一样的急切真诚,一样的义无反顾,就一定会一样的会得到阿勇的阿猫般的感激与夸奖。可是,没有。她便有点傻傻地看着那张她从来没在阿勇脑袋上看到过的愤怒的脸,语无伦次。

“笨死你!叫你快跑的!把梨膏糖白白丢了!”阿勇的鼻子又高又挺,两个鼻孔也很大,黑洞洞地对着脸色有点儿白的何云不屑一顾。看来,阿勇是决不会宽恕她莫名其妙的自投罗网,尤其是莫名其妙地糟蹋了他家的梨膏糖。当然,盛怒之下,他根本忘记了这梨膏糖也有何云的一份心血,至少是一滴汗水。只是何云把心思都用在他这个人身上了。

以往像这样的委屈何云是不堪容忍的,她会及时出击并以雷霆万钧之势毫不客气压倒对方。可如今面对的是她所崇拜的阿勇,面对的是这张英俊的面孔,她只能静静地聆听。当然,最要命的还是这一大包梨膏糖确确实实是由她的双手奉送给了民警,那可是他们一起汗流脊背、轮翻进攻,一次又一次从长长的队尾排到长长的队首的“胜利果实”呵,这里面虽说没有何云的一分钱,可有何云的热忱与欢乐哪。面对指责,她只能忏悔。

民警进来了,坐下,问何云:“小姑娘,家住哪儿?”

“阿拉屋里住在――”

“――住在黄家弄!”阿勇猛地打断并接住了何云的话。

“你们父母呢?”

“父母?”何云瞪起了那双稍稍斜视的眼睛,感到莫名其妙。

“死了!”阿勇又一次拦下了话题。这一次却把何云惊得直跳起来:“啊?!”

“她是我妹妹,我们一起赚钱养活自己,我们只有一个大伯伯,他也很穷,所以……”阿勇居然滔滔不绝,何云惊得目瞪口呆。

那个民警纯属善良之辈,阿勇的“辛酸遭遇”令他热泪盈眶。这事的结局虽然并未要回他们的梨膏糖――那是法――但竟让何云与阿勇吃到了碗味道鲜美的阳春面——就是“一家春”做的,何云平时可望而不可及的葱香扑鼻、鲜汤荡漾的阳春面。

好一顿午餐!

一出派出所,何云兴奋得两眼熠熠闪光,对阿勇的聪明、机灵、能干,包括那有趣的谎言和精湛的表演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用又重又快的小跑步尽量跟上阿勇的昂首阔步。她笑逐颜开,一路赞美,一脸的骄傲一脸的胜利。真诚地分享她朋友的成功,竟丝毫不觉阿勇的悲愤。

阿勇双目炯炯、目不斜视,连瞧都没瞧何云一眼。苦难的经历可以锻打一个成功的生命,骨子里商人的精明让阿勇过早地融入了世俗的纷争。这一切,何云根本只配望洋兴叹。所以,阿勇这个朋友,对何云来说,只是一个背影,一个虚幻,一座她不可攀登的山峰。

  评论这张
 
阅读(258)|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